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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修行的誤區——關於上師和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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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修行的誤區——關於上師和弟子

走出修行的誤區——關於上師和弟子

 

近日,有弟子問我如何與上師相處,如何跟上師學法。這是非常重要的問題。我參考全知法王無垢光尊者的《如意寶藏論》和華智仁​​波切的《普賢上師言教》中關於依止上師的內容,結合自己平日的觀察,試著對上師和弟子的關係作了一個簡單而且不全面的闡述。對於文中疏漏不當之處,我在此向諸佛菩薩至誠懺悔,並期待讀者的斧正和諒解。我要特別感謝向我提問的弟子,使我有機會反省自己忝為人師的言行。若這篇文章還有些許可取之處,能對大家的修行有所幫助,就是我莫大的欣慰了。

    從皈依到現在,我們努力聞、思、修,生起和鞏固出離心、菩提心,並且試探著了解空性。一切看上去都很順利,但有一個問題始終擺在我們面前,那就是如何處理與上師的關係。

    我們似乎不可能在沒有明師指點的情況下,自己摸索出解脫的門道。從無始以來在輪迴中流轉至今依然困惑,就是一個證據,說明我們僅靠自己的盲目追求和探索是走不出輪迴的。佛陀對生命真諦的了悟像長夜裡一盞明燈,照亮無數行者的解脫之路。兩千五百多年前他在印度菩提迦耶成道時,我們不知在哪裡游盪,總之是錯過了跟隨佛陀學習、思考、體證的機會。兩千五百年,我們由於傲慢、顛倒、固執、牽掛和恐懼,一再錯過機會,直到今天。儘管我們依然褊狹,依然不知珍惜,卻有人依然持佛陀的智慧明燈,在無盡的夜裡等待為我們照亮前路。如果我們還是錯過,他說:他會停留,他會再來,直到我們不再錯過。這就是上師的慈悲。

    上師是藏語“喇嘛”的意譯,指佛法上的老師,或稱師父。從向外馳求轉向回歸自性,在這個轉變發生的那一刻,我們便開始準備與上師相逢了。因為習慣於按自己的偏好解釋文字背後的涵義,思維也總是跳不出“自我”的窠臼,如果沒有上師的協助,我們自行閱讀、思考或按圖索驥地修煉,很難圓滿證悟本性。能準確闡述經論意旨、啟發思考並應機給予點撥的上師,是我們學佛路上必不可少的道友。在此基礎上,上師本人若有證悟成就則能指導弟子更加迅速、直接而貼切地獲得修證體驗。釋迦牟尼佛曾說:過去諸佛沒有一位不是依靠上師而成佛,賢劫千佛也都依靠上師獲得究竟證悟。如果我們有佛菩薩的智慧洞見,就會看到今生今世與上師的相逢,是我們在輪迴中最圓滿、最溫馨的經歷。

    無垢光尊者在《如意寶藏論》中寫道:具德上師是弟子一切智慧功德的來源。世俗之事,一般人也能幫你解決,而成辦死生大事,方法只有上師能教給你。要解脫輪迴的束縛,僅有心願還不夠,我們得在上師的引導下學習取捨因果,以上師為對境迅速有效地積累福慧資糧。救拔眾生出輪迴苦海最有力的是上師的加持,智慧、慈悲、信心等功德增長最快的方法也是依靠上師。解脫之路上沒有比上師更好的嚮導。

    毫無疑問,我們都是真心想學佛、想解脫,否則在這樣一個充滿誘惑和不信任的年代裡,我們不會選擇修行這樣一條難行之道,也不會心甘情願接受上師的指導。問題是我們低估“我”的狡詐、頑強,以及為了自保而無所不用其極的能力。

    “我”會隨時跳出來,破壞我們跟隨上師學習佛法的因緣。為什麼它如此不喜歡​​上師呢?讓我們先來看看按照藏族人的傳統,一個人拜見上師時會做什麼。通常他會獻上供養並頂禮,這不僅是出於禮貌和恭敬,其背後另有深刻的含義。

    供養包括法供養、承事供養和財物供養,其中以修法的功德供養上師最為殊勝。法王如意寶以前不止一次強調過:與他結緣最主要是通過修持善法結緣,法供養最令他歡喜。佛法修行的結果就是斷除對“我”的執著。

    雖然真正的上師不會貪執錢財,但從弟子的角度來說,很多人在這個世界上最大的執著莫過於錢財,見到上師而能把自己最執著的東西送出去,表示你願意放下對物質的貪執,接受上師的教導。這不僅是削弱我執的有效方法,也是積累資糧的方便之道。無論對上師做何種供養都能迅速積累起巨大的修行資糧。關於財物供養,一些人可能會有誤解,認為誰供養的錢財多誰的功德就大,經濟條件不太好的人即使勉強拿出一點錢財供養上師,也不會有多少功德。其實,供養上師主要看弟子的發心。如果你是為了做給別人看,那麼供養上師很多財物也不一定就有大功德。當然法王如意寶也曾經說過,供養財物的多少雖不重要,卻不失為判斷弟子信心大小的一個依據。沒有信心,虛榮心再強也不會輕易拿出錢財去供養上師三寶。如果你對上師有堅定的信心,發願也清淨,供養財物不論多少都同樣有大功德。

    在佛陀時代,有一位老乞丐常常看見國王、王子和其他人供養佛陀和他的弟子,也希望自己能像他們一樣去供養。但她一天乞討下來僅要到一枚銅板,她拿著這一枚銅板去買油,卻發現那連點一盞燈的油錢都不夠。油商出於憐憫,給了她一些油,她歡喜地來到寺廟點了燈,並且發願說:“除了這盞燈,我沒有什麼好供養的。但通過此供養,希望我將來能獲得智慧。願我能幫助眾生驅散心中的黑暗,引導他們開悟。”當天晚上,其它燈的油都燒光了,只有這位乞丐供養的燈一直燒到天亮,不但燈油沒減少,連燈芯都仍舊是新的。那天正好輪到佛陀弟子中神通第一的目犍連值班照應燈火,他見天色已亮,想把燈熄滅,留到晚上佛陀講經時再點,可任憑他想盡辦法也不能熄滅那盞燈。佛陀知道後過來對目犍連說:“這盞燈你是熄滅不了的,即使你把世上所有海洋、河流、湖泊裡的水都澆在這盞燈上,它也不會熄滅,因為它是由清淨的發心供養而來,是為一切眾生究竟解脫而點燃的。”這時,那位乞丐走到佛陀面前,佛陀授記她將來必定證悟無上正等正覺,號燈光佛。可見,以清淨發心在具德上師前哪怕做微不足道的供養,也有無量功德。經論中還說,凡是賞心悅意的事物,如路邊潺潺的溪流、山野的花,都可以觀想供養給上師,功德同樣不可思議。

    承事供養指為上師做事或侍奉上師。因上師的所作所為無不在饒益眾生,無不住於正法中,我們通過自己的身語行為為上師創造便利,雖不是直接修法,卻也在間接上利益了眾生、護持了正法。並且,這種隨喜的功德將匯入上師的功德海中,由聖者上師宏大的願力而生出的一切善業資糧,我們也將同樣獲得。所以,無論為上師做什麼都是在積累修行的資糧。福德、智慧二種資糧圓滿之前,不可能完全證悟空性;即使已證悟了空性,在獲得圓滿正等覺果位前,仍需精勤積累二種資糧,使修道日益增上。每當我有機會為上師法王如意寶做點事情,都會高興不已。昨天破曉時分,在夢中,日夜思念的上師來到我修行的山洞外,我驚喜交加地奔出去。法王笑嘻嘻在洞口的一塊藏毯上席地坐下,我擔心後面的岩石會碰到法王的頭和背部,忙又跑回洞裡拿了一塊大羊毛毯想為法王做一個靠墊。心裡實在太高興又太緊張,我怎麼也沒法把那毯子擺弄成靠墊。一直到醒來,我都處於喜悅的忙亂中。

    人們也常把供養分為身口意三門供養,指在行動、言語、思想上修持佛法,以此作為對上師的法供養;以​​及在行動、言語上對上師作承事供養,以意念隨喜上師的功德。不論哪種形式的供養都能幫助我們增進信心,減少我執。

    五體投地的頂禮,一方面表示你決心放下傲慢和成見,把自己擺在最低的位置,坦然接受一切,不再擔心摔跤和失去;另一方面也能積累巨大的福德資糧。佛經中說,佛陀三十二種寶相之一的無見頂相,便是因恭敬頂禮具德上師而來。

    拜見上師時供養和頂禮都有明確的象徵意義,表示我們準備好放下我執,這是與上師相處時應有的心態,也是自我不喜歡上師的原因。在上師面前,沒有自我的立足之地。

    現實生活中,人們通常又是懷著怎樣的心態面對上師?首先,在見到上師之前,已經有了很深的成見。上師應該仙風道骨,儀表堂堂,成熟又單純,威嚴而慈祥;上師應該有求必應,在我們沮喪的時候給予安慰,困難的時候給予幫助;上師應該適時顯露神通,以博弟子的歡心,使他們不致於因為修行枯燥無趣而退了道心……我們就是帶著這麼多的“應該”去見上師的。如果實際情況與預想的不同,我們便感到失望,甚至開始懷疑上師是否真有德行。

    一些人見到上師後會猶豫,不知是否需要深化與他的關係。在與某位上師建立正式的師徒關係之前,的確需要仔細觀察。上師是生生世世的皈依處,也是開示取捨道理的導師。如果不加觀察而錯認不合格的人作上師,求法者將在輪迴的痛苦中陷得更深。藏傳佛教尤其強調觀察上師。金剛上師與弟子的關係一旦建立就不能失毀,否則觸犯密乘戒甚至破戒,後果極其慘烈。如何辨別真正的上師,《普賢上師言教》中講得很清楚。在末法時期,雖然如續部經典中所說具足一切功德的上師極為難得,但作為合格的上師,至少應該滿足以下條件:首先是具有無偽的菩提心,其次是精通教法,能應弟子的需要完整傳授某一解脫法門,第三是戒律清淨。而判斷一位修行人是否具備金剛上師的資格,其密乘戒清淨與否就要擺在第一位。“金剛上師”並不像“堪布”、“活佛”、“仁波切”那樣是一種頭銜或稱謂,它代表的其實是上師與弟子之間的一種關係。當上師為你灌頂、講解續部教言或傳授密法訣竅時,他與你之間的關係便成為金剛上師與弟子的關係。如果上師本人密乘戒不清淨,法脈傳承到他那裡就中斷了,他又拿什麼來為你灌頂、講解和傳授呢?有些人在日常生活的瑣事上十分用心,吃頓飯、買件衣服都當大事;可在選擇上師的問題上卻非常盲目大意,似乎隨便什麼人都可以是他的上師,只要“自我”告訴他:有了一位“上師”會讓他感覺自己更完整。

    一個人會值遇怎樣的上師,這既取決於個人的​​發心及與上師的因緣,又與同時代眾生的共同業力相關。當年,釋迦牟尼佛直接以佛陀的形像出現在世間引導眾生,而在佛滅度後,眾生由於福報減小,只能看見佛以阿羅漢的形象示現;阿羅漢之後是班智達利益眾生;到現在末法時期,眾生眼裡只能看見普通人,佛便以普通人的形像出現在我們的生活中。就個人而言,沒有宿世的福報,今生不可能值遇賢善的上師,而內心不清淨,真佛現前也不會見其功德。所謂觀察上師也是觀察自心。我們到底是以什麼樣的心去拜師求法的?是為了解脫還是為了別的?是希望所有眾生都今生得安樂、來世得解脫,還是只想自己早日脫離輪迴的痛苦?是想了解和證悟宇宙人生的真諦,還是想獲得某種靈修體驗或者擁有某種新的身份?若自心清淨,佛陀即使以普通人形象示現,你也能認出他是佛;若自心不清淨,再好的上師你也看不出他的好。佛陀的表兄弟提婆達多和善星比丘,跟隨佛陀幾十年,始終就認為佛陀不如自己有見地、有修證、有功德。佛以何種形象示現,這與眾生的共業有關;而在你眼裡上師是佛還是凡夫,則完全取決於你個人的福報和智慧。《普賢上師言教》中特別指出,對上師進行觀察是指“在未結上求灌頂求傳法的緣分之前善加觀察,之後如果是具足法相的上師則依止,若不具足法相則不依止。已經依止了上師後,上師無論行為怎樣都應看作是善妙的,全部視為功德,生起信心並觀清淨心。如果生起惡分別念,則會導致不可思議的過患。”

    此外,師徒之間是否心靈相契也很重要。藏語中把拜師學法稱為“喇嘛啦登巴”。“登巴”指依靠,心裡堅信依靠上師必定解脫。各人與上師的緣分不盡相同,有人初見上師或僅僅聽到上師的名字就會有強烈感應,像米拉日巴尊者第一次聽人提起大譯師馬爾巴羅扎,就對這位不曾謀面的上師生起了無比的信心;也有人是通過不斷與上師接觸,增進了解而逐漸建立起信任。有的弟子能長期跟隨在上師身邊學法,像麥彭仁波切的弟子沃莎隨侍仁波切三十七年,朝夕相處直到上師圓寂;有的弟子在上師面前求法、聽法一段時間後,就不得不離開,阿底峽尊者曾向一百多位上師求法,善財童子也曾走遍名山大川尋訪眾多善知識。然而不論身體離上師是遠是近,只要內心保持與上師的默契溝通,理解、領悟、牢記他的教誨,在心靈深處感念他的功德和恩德,就能領受到上師源源不斷的加持。這便是跟隨上師修學佛法,依靠上師趣入解脫。

    因觀察而不急於跟上師親近,與因成見而對上師失望,是兩回事。你究竟是不抱成見地觀察,還是感覺上師與你所期望或迷戀的形像不一致?有時候,上師會故意以出人意料或令人失望的形像出現,挑戰你內心的開放能力。你如果希望上師威嚴,則很可能看到他頑童氣質的一面;你以為上師和風細雨,他則會表現得嚴厲苛責;你覺得上師應該超凡脫俗、與眾不同,他就會像個普通人一樣打嗝、剔牙、生病、衰老。一心想求即身成佛要訣的米拉日巴尊者見到上師馬爾巴時,馬爾巴正在地里幹活,他是個不起眼的農夫。名滿天下的大學者那諾巴求見上師帝洛巴時,帝洛巴正在窩棚裡吃魚,他是當地人所公認的瘋乞丐。跋山涉水、歷經磨難的常啼菩薩最終見到上師法勝菩薩時,法勝菩薩正在宮殿裡享受妙樂。這樣的例子不勝枚舉。上師們看來套路都差不多,上來先打破你的成見,讓你悵然若失、不知所措,讓你認識到成見的虛妄可笑,尤其是對你指望能傳授你解脫之道的那個人抱有成見。以前我舅舅羅榮丹巴常對他小時候的一段經歷津津樂道:他的父親,也就是我的外公過世時,家人請來著名的索南嘉措活佛為亡者超度。誰知活佛過來飽餐一頓後倒頭便睡,舅舅見狀,心裡不免著急。直到第二天中午活佛才醒來,他笑著說:“我還是念念經吧,不然那個孩子要怪我了:盡吃我家的東西,什麼事也不做。”舅舅聽了這話,又驚訝又愧疚,對索南嘉措活佛生起了巨大信心。

    沒有被上師的顯現嚇跑,你留了下來。這也許是很久以來第一次,你抵制住自我的誘惑,沒有被它牽著鼻子走。這失敗讓驕傲而狡猾的自我無論如何也不甘心,於是它立刻使出新招,向你道喜說:“現在你已經成為這位重要人物的弟子,你的福報非常人可比。你不僅比一般的凡夫俗子更高明,也比其他宗派的佛教徒更尊貴。你是上根利器,萬里挑一。”如此吹捧之言,你聽起來卻頗為受用。讓你感覺自己很重要,是“自我”慣用的伎倆。在“自我”的慫恿下,你忙著扮演新的角色。在世人面前,你扮演佛教徒;在佛教徒面前,你扮演道行更高的佛教徒;在上師面前,你扮演“孺子可教”的好弟子……這種扮演,可能是有意的,但絕大部分時候卻是無意識的。換言之,你以為自己是佛教徒,而實際你只是在扮演佛教徒。你換一種吃飯、睡覺、說話、生活的方式,定期燒香、磕頭、放生,為宗教或公益事業出錢出力。這都沒有問題,關鍵是:你做這些是為了向世人證明你是佛教徒,或是為了讓自己安心,肯定自己的確走在公認的正道上,還是為了把自己的本來面目探個究竟。佛陀傳授八萬四千法門,無一不指向解脫;但不論修哪個法門,若只是做表面文章,而不肯硬碰硬在自心上下功夫,解脫都將遙遙無期。

    “自我” 說:“上師對每個人的解脫都至關重要,一定要給上師留下好印象。”於是你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現出來,希望博得上師的青睞。很多人都有這種經歷:自己本來心浮氣躁、傲慢生硬,但一到上師面前,整個人就平靜、柔和、喜樂起來。如果這種轉變是自然流露,當然再好不過。經論中對弟子在上師身邊的言行軌範有詳細的開示,比如態度要謙遜溫和,姿勢要恭敬調柔,不可輕浮張揚、無所顧忌等。對一般人來說,這種種寂靜的威儀是需要刻意模仿,才能慢慢學會的,所以只要心裡是真恭敬,一開始在上師面前有點做作也很正常。我的一位弟子每次見到我都畢恭畢敬、誠惶誠恐,言行舉止顯得有些誇張,常常讓旁邊的道友發笑。雖然作為上師的我並沒有什麼功德,而他真誠的恭敬心有巨大功德,所以我非常讚歎隨喜他。但如果你只是裝模作樣,想表現得比別人更穩重、大方、有見識、有心胸,好讓上師對你另眼相待,則很難與上師相應。

    《普賢上師言教》里工布奔的小故事也許可以給我們一些啟示:在西藏工布地方有一個單純的人,叫阿奔。一次他去拉薩朝拜覺沃佛。到大昭寺的佛殿時,其他人都走了。他又累又餓,看見供桌上的食品和酥油燈,心想:覺沃仁波切是把這些糌粑團蘸上燈裡的酥油吃的,為了讓酥油不凝固才點火,好吧,我也照著他的樣子吃點兒東西。於是,他把糌粑食子蘸上酥油津津有味地吃起來。吃完後,看著覺沃佛像說:“神饈被狗叼走了您也是笑瞇瞇的,酥油燈被風吹動您還是笑瞇瞇的,您真是一位好上師。我的這雙鞋托您保管,我轉繞您一圈就回來。”說完把鞋脫下來放在覺沃佛像面前,自己轉繞去了。

    香燈師回來,看見佛像前的鞋準備扔出去。這時,覺沃佛像開口說話了:“這是工布奔託我保管的,不要扔掉。”

    那個工布奔回來取鞋時,又說:“您真是一位好上師。明年請到我的家鄉來吧。我會準備好酒菜等您。”覺沃佛像說:“好的。”

    工布奔回到家裡對妻子說:“我已經邀請了覺沃仁波切來做客。不知道他什麼時候來,你記著點,常去外面看看。”

    第二年某天,他的妻子去河邊提水,在水中清楚地顯出覺沃的影像。妻子立刻跑回家告訴丈夫:“那邊水里有一個人,是不是你請的客人呀?”他馬上跑去看,果然看見水里現出覺沃仁波切。他認為覺沃落水了,奮不顧身跳進河裡救人,還真的把覺沃拽了上來,於是他高興地拉著客人往家去。

    在工布奔簡單的心裡,覺沃佛像不是“和佛一樣”,而就是佛本人;佛也不是幾千公里以外生活在古代的一個印度人,而是近在眼前、能跟他說得上話的一位上師;上師不是在天上飛來飛去、不食人間煙火的神仙,供佛的食子不是擺樣子的,上師出門也會遇風雨,過河不小心也會落水需要人搭救。阿奔真心恭敬、喜歡覺沃仁波切,否則像他那樣對禮節、應酬完全沒有概念的人,不會張羅著請上師來家裡做客;而他恭敬、喜歡上師的原因,不是上師有名氣、有神通,而是“神饈被狗叼走了您也是笑瞇瞇的,酥油燈被風吹動您還是笑瞇瞇的,您真是一位好上師”。阿奔心裡沒有成見和假設,假設自己是信徒,假設信徒應該如何對上師,假設上師應該如何反應和表現。他不懂這些,只是那麼單純而坦白地來到上師面前,打心眼兒裡親近上師。

     每個人的性格不同,與上師的緣分不同,見到上師也會有不同反應:有人放鬆,有人拘謹,有人魯直,有人細膩。記得法王如意寶在世時,我和我的幾位師兄弟每次見上師前都會緊張得手足無措,總要在上師門外躊躇很久,誰也不敢頭一個進,有時不得不靠抓鬮來決定先後順序。不管怎樣,只要是單純而坦白就比較容易與上師相應。

    以前法王如意寶談起自己早年求學的經歷,常說:自己對根本上師托嘎如意寶無比敬畏,雖然心裡渴望親近上師,但沒有上師的吩咐,萬萬不敢魯莽地跑到上師面前去。那時,他經常偷偷地在遠處望一望托嘎如意寶住的小屋,希望能遠遠地看一眼上師進出的身影,他就心滿意足了;如果張望時恰巧被上師瞅見,叫過去摸摸頭,他更歡喜得不知如何是好了。法王如意寶還常提到他年少時拜見觀音上師的有趣故事。在後人發掘的蓮師伏藏法中,有十三個伏藏法明確授記了班瑪斯德上師乃觀音菩薩的真實化身,因此人們也稱班瑪斯德上師為觀音上師。法王初見觀音上師,少年天真爛漫的心裡滿以為自己會見到衣帶飄飄、雍容華貴的觀音菩薩,不曾想眼前出現的卻是一位普通的藏族老人法王以為自己看錯了,揉揉眼睛再看,還是一位樸實慈祥的老者。他心想:“一定是我的業障使我看不見觀音菩薩!”於是,他閉上眼睛深深地懺悔、祈禱。在他心中,上師與觀音菩薩無二無別的信念不曾有一剎那動搖過。正因為如此,觀音上師對他讚歎有加,在觀音法會上歡喜地對四眾弟子說:“從托嘎如意寶那裡來的大菩薩參加我們的法會,使大家念咒的功德成倍增長。真是太榮幸了!平時我要求大家念咒要嚴格計數,不能隨意誇大,但今天情況特殊,我們可以放大膽子多一點計數也沒問題。”說完,帶頭拿起念珠把計數結的位置往前又移了幾顆。法王如意寶常用這個故事來教導弟子說:“我們由於自己的福報、因緣,也許一時不能現量看見上師就是佛菩薩,但只要我們不起無謂的分別念,真心懺悔自己的業障,上師就會歡喜,上師的慈悲加持就會融入我們心間。”

    有句話說:千江有水千江月。上師心若是空中圓月,各人心中的江河愈平靜清澈,映出的月影就愈皎潔圓滿,污物漂浮、波浪洶湧的江面倒映出的月影必是染污零亂的。所以寶月一輪當空,江月各自不同。然而我們同時也應該認識到,只要江中有水,不論清淨污穢,都能映出月影。一江有月,千江有月。不要以為只有自己才與上師相應,也不必擔心其他人與上師接觸會減損自己與上師的相應。這個問題說起來簡單,實踐中卻常常成為大家修行的障礙。有時候,其他人若比你更接近上師,會讓你感覺不舒服。如果有可能,你甚至會阻礙上師與其他信眾交往。你相信這種帶排他性質的貪執就是對上師的信心,而實際上,它只會妨礙你與上師、與道友之間的交流。你會發現自己越來越無法領會上師的意趣。

    清淨的信心是開放平等的,不會排斥其他道友,也不會排斥其他具德上師。當你能做到絕不捨棄已有的上師時,若值遇其他有緣上師,仍然可以前去依止。不是每個人只能有一位上師。上師不是某位弟子的專利,同樣,弟子也不是某位上師的專利。有些信心清淨的修行人,由於因緣和修法的需要,會依止隨學眾多善知識,而絲毫不起衝突或退失信心。到底是依止一位上師好還是依止多位上師好,這完全看你的信心是否清淨。如果見到新上師就捨棄原來的上師,則會失去所有上師的加持。捨棄一位上師等於捨棄一切上師。以前,有三位修行人向欽哲益西多傑​​尊者求灌頂。尊者說:如果他們答應捨棄自己的上師就給他們灌頂。因為這次受灌頂的機會極其難得,其中兩人思前想後,最終同意了尊者的要求,而另一個叫沃惹的人卻說:“我的上師沒有絲毫過失,就算嘴裡假裝說捨棄而心裡不捨棄,我也不會做。”於是,他被尊者趕出了受灌頂的行列。就在沃惹心灰意冷返回家鄉的路上,欽哲益西多傑​​尊者派人把他請了回去。尊者當眾讚歎說:“依止上師就應該像沃惹一樣。”隨後把那兩位捨棄上師的求法者趕出了寺院。後來,沃惹依止欽哲益西多傑​​上師多年,被上師稱為“與我無二的尊者”。

    弟子的所作所為皆為令上師歡喜,這樣的動機無疑是純正的,不過有時“令上師歡喜”卻會成為我們固執己見的藉口。當我們認定自己所做之事正確無誤時,會比平常更固執;而對虔誠的我們來說,沒有什麼比讓上師歡喜更正確的事了,所以我們一旦認准自己的方式合乎上師心意,就很難再接受其他人的不同意見和做法。然而道友之間,尤其是金剛道友間的和睦相處極為重要。金剛道友是解脫路上直至成佛不離不棄的同行者。金剛道友鬧矛盾會擾亂上師的心,對上師的住世和弘法利生事業製造違緣。出發點是“令上師歡喜”,最後卻犯下如此嚴重的過失,這樣的結果實在令人惋惜!究其原因,還是“我執”在作怪,什麼都有可能被“我執”利用,即使最良善的動機也會成為修行的障礙。

    《時輪金剛》中明確指出,十四條密乘根本戒中關係到上師的有三條:不擾亂上師心,不違背上師教言,以及金剛道友間不相互嗔恨。這第三條戒律常被人忽視。人們只知道上師是嚴厲的對境,卻不知道金剛道友之間關係緊張、破裂直接關乎上師,因此也是嚴厲的對境。我們若有機會與其他道友共事,一起為上師、為佛法做點事情,應該珍惜這份福報和緣分,隨喜道友的發心和行為。即使有意見分歧也可以溝通解決。很多時候,為了護持他人的善心、善念,成全他人的善行,不僅我們自己的意見、方式可以放棄,甚至我們所做的“善事​​”或“正確的這件事”本身也可以放棄。我們不必堅持事情一定要做到完美。如果參與者都能夠通過共事減輕煩惱、增加法喜和道心,就是完滿了。法王如意寶曾告誡弟子:不要惹眾生心生煩惱。無垢光尊者曾建議修行人:一切按上師說的做,這就是最大的供養。又固執又不善於取捨因果的我們,也許應該時刻牢記聖者的教言。佛經中道友們的聚會告一段落,不是也常常以“皆大歡喜,信受奉行”來描述當時的情景麼?

    根據大圓滿寧提金剛藏乘的觀點:只要師從一位傳承清淨無染、具有殊勝證悟的上師,視上師為佛,以堅定的信心至誠祈禱,自己的凡夫心就能與上師的智慧徹底相應,無二無別,靠上師的加持就能使自相續生起證悟。法王如意寶十五歲時,懷著對無上大圓滿的強烈信心,至誠祈禱麥彭仁波切。每念完一百遍麥彭仁波切祈禱文,便仔細研讀一遍仁波切所著大圓滿竅訣精髓《直指心性》。如是反复,在圓滿念誦一百萬遍祈禱文、閱讀思維一萬遍《直指心性》後,心相續中生起前所未有的大圓滿境界。

    然而,如果你認為這輩子只要跟著上師就不發愁了,把一切都心安理得交由上師決定,這樣做可能並不完全正確。你也許只是不想對自己負責罷了。我們這些人,無始以來上天入地,什麼都見過了,生生世世的煩惱傷心,一轉臉,又忘了,再來,還是渾渾噩噩糾纏不清。釋迦牟尼佛說過:“吾為汝說解脫道,當知解脫依自己。”自己不下功夫,總想著上師會像扔石頭一樣把你扔到極樂世界去,上師能力再大、悲心再懇切也無法滿足你這個願望。當初,米拉日巴尊者在絨頓拉嘉上師處求到大圓滿的灌頂和修行要訣。上師說:“我此殊勝大圓滿法,晝修晝成佛,夜修夜成佛,具有宿緣者不需修持,僅以聽聞就能解脫,乃極利根、具法緣者所修之法。”米拉日巴尊者心想:“我以前學咒術時,僅僅十四天就出現明顯驗相。學降冰雹術也只用七天就成功了。現在此法比咒術、降冰雹術更容易,晝修晝成佛,夜修夜成佛,具緣者不需修持。我既然已遇到此法,也算具緣之人。”所以他什麼也不修,整天睡大覺。過了幾天,上師說:“看來我無法調伏你,你還是去找聖者大譯師馬爾巴羅扎吧。”

    現在交通通訊發達,想向哪位上師求法,坐上飛機、汽車一會兒就到了上師面前;或者在家裡,足不出戶通過網絡、音頻、視頻聽上師講法;各種各樣的書籍都比較方便看到。這些都是學法的便利條件。相比之下,以前的修行人為見上師、求正法而歷經的磨難要大得多。法王如意寶少年時期從家鄉色達步行五百多公里到石渠江瑪佛學院拜見托嘎如意寶,沿途靠乞食維生,翻山越嶺,不知克服了多少困難。之後在上師座下全面聽受顯密教法,小小年紀也能和大人一樣忍受千辛萬苦而絲毫不動搖精進學法的決心。那時,法王如意寶父母雙亡,沒有人供養他在外求學所需的衣食,​​他只好常年靠江瑪佛學院定期分配給僧眾的少量酸奶維生。他住的草坯房狹小簡陋,四壁透風。每當秋冬來臨,沒有足夠禦寒的衣服,便在屋裡挖一個大坑,坑里填滿乾草,每天大半截身子坐進坑里看書,以此取暖。晚上點酥油燈徹夜用功,累了就靠在坑壁上休息一會兒。法王常常用全知無垢光尊者依止持明上師革瑪燃匝的故事來鼓勵自己。無垢光尊者在最貧困的時候,曾經靠區區三藏升糌粑粉維持了兩個月的生活。每當下雪,就鑽進一個牛毛口袋裡取暖。這個口袋既作蓋被又當褥墊。儘管條件如此艱難,尊者仍然堅持不懈在革瑪燃匝上師面前恭聽了諸多法要,被人們稱為“更欽耶尼雅巴”——住在牛毛口袋裡的全知者。後來,尊者成為革瑪燃匝上師法統的傳人,凡見到、聽聞、憶念或接觸到尊者的眾生都將獲得菩提果位。

    上師的加持無所不在,生活中的一切際遇都是諸佛菩薩的加持。這意味著我們決心直面生活的實況,選擇把順境逆境都看作修行的途徑。但是,對有些人來說,“上師的加持”也許恰恰意味著可以​​不直面生活的實況。你希望有一種方法,有一個人,能帶你超越這瑣碎而低俗的人生,進入到一個全然不同的美妙境界。世俗的事務不再讓你感興趣,這究竟是好是壞呢?如果你仍然想要成為,想要得到並且保有,不論目標是世俗的功名利祿、情感慾望,還是非世俗的名聞利養、神通境界,背後的行為模式都是一樣的。你不過試圖用另一套東西來強化我執。

    如果你失業了,你不會認為這是因為自己能力不夠、運氣不佳或者人際關係沒處理好,而寧願相信這是一項考驗,是上師或者諸佛菩薩想看看你是否堪受人生的大禮。你覺得在你生活中發生的一切,樁樁件件都是另有深意的。你不會真正摔跤,就算摔倒,也應該摔在蓮花或至少是棉花上。然而如果我們真正相信上師的加持無所不在,就不會在意自己會摔得多慘。哪怕山窮水盡,比周圍的人都更潦倒,也是可以接受的。事實上,這份坦然和決心,已足夠令我們的生活開闊而富足。

    我們聽從上師的教導,開始聞思佛法。佛教經典的文學之美、邏輯之美、思維之美,各種理論、概念、公案讓你振奮讚歎,但這一切如果沒有融入你的心相續轉化成你個人的領悟,對你來說就只是一堆知識。法王如意寶以前常說:聞法是為解脫,不為積累、賣弄學問。儘管你可以在自己收集的知識中找到肯定和安慰,也可以向世人炫耀,但這並不能保證減少你的困惑。若沒有對上師的堅定信心並隨時祈禱上師加持,我們在聞思修過程中的努力很容易就受到習氣的影響,而成為一種囤積行為,囤積學問,囤積經驗。

    從前,那諾巴尊者曾是印度最負盛名的班智達,精通三藏,辯才無礙,但智慧空行母卻提醒他:“你只是精通詞句而並未徹底證悟。”尊者知道空行母所言正中他的要害,於是毅然放棄一切功名成就,從零開始跟隨帝洛巴尊者學法,受盡磨難而始終心無旁騖地追隨上師左右,最終在上師的加持下證悟諸法實相。大圓滿傳承祖師嘉納思扎尊者和布瑪目扎尊者也有過類似經歷。兩位祖師都曾五百世轉生為大班智達,卻始終未能證得無上正等覺。後來金剛薩埵在空中示現,給予指點,他們先後遠赴東土拜熙日森哈尊者為師,依靠上師傳授的大圓滿竅訣終於證得佛果。

    佛法強調聞思修並舉。聞思的同時,我們要修法,要用親身體驗去印證佛法的教義。對剛入門的人來說,實修往往充滿神秘感和吸引力,但當你滿懷躍躍欲試的熱情,請求上師授予那傳說中奇妙無比的高深法門時,他要么微笑不語,要么建議你去磕頭、持咒,或做其它諸如此類、再平凡枯燥不過的事。你簡直不明白他為什麼要這樣打擊你的積極性。難道不需要做點兒什麼與眾不同的事就能成佛嗎?難道磕頭、持咒與開悟有必然聯繫嗎?你開始懷疑上師是否真的願意教給你任何有價值的東西。“自我”就是這樣,只要不如所願,很容易就陷入猜忌當中。你想有所作為,想超凡脫俗,這都是“自我”成就欲的表現。因為看到世俗生活的如夢如幻,我們才投入到宗教修持中;而如果這種修持總也無法滿足成功欲,我們便想:精神修持大概並不比世俗生活更真實可靠;如果花同樣多的時間和精力在世俗營生上,不至於會像現在這樣一無所獲。我們就是這樣在世俗與宗教、物質追求與精神修持之間跳來跳去、搖擺不定,而實際上我們的態度和方式從來沒有改變過。

    在修行路上堅持不懈,做到這一點比我們預想的要艱難得多。我們只有在自我感覺越來越好時,才相信自己走對了路;如果情況沒有變好,我們就會猶豫不前或乾脆放棄。不幸的是在修行開始很長一段時間裡,大部分人都會感覺很糟糕。以前因為散亂,我們根本察覺不到自己有多浮躁僵硬;而通過心的訓練,我們也許是此生以來第一次看到了自己的混亂。這讓很多人感到難堪甚至無法接受,但這是修行的必經之路,如果不能面對自己的混亂,定力將無從談起。經論中說:修行之初,我們的心像高山上飛流而下的瀑布,喧鬧雜亂;一段時間後,心變得像平原上流淌的河,不再水花四濺、勢不可擋;再後來,心像大海,遠看平靜如鏡,走到跟前還是會發現海面起伏的浪花;最後,心像高山,堅毅沉靜、巍然不動。

    不要用神秘的眼光看待修行,不要企圖非凡,這是上師要傳達給我們的第一個信息,可我們往往要在吃盡苦頭之後,才會明白這個道理。所謂“平常心是道”。上師建議我們持咒、磕頭、修加行,原因之一就是讓我們逐漸放下各種不切實際的想法,消退好高騖遠的衝動,在平實中體會修行的滋味。你看《金剛經》裡第一段寫道:佛陀與弟子在舍衛城外的樹林裡靜坐,到了吃飯的鐘點,便穿好衣服,拿上碗去城裡挨家挨戶乞食,回來吃完飯,疊好外衣,收起碗,把腳洗洗乾淨,拍拍坐墊,繼續靜坐。圓滿無上正等覺、堪受人天供養的佛陀,過的就是這樣平實的生活。等幾百萬遍心咒念完、十萬個大頭磕完,儘管你可能還是觀想不清佛菩薩的形象和壇城的細節,但是你的心安靜多了,不再成天玩弄“即身成佛”、“大圓滿”、“大手印”之類的概念,也不再野心勃勃,一副志在必得的樣子。修行對你來說,是次第而行,是平凡而具體、每天都在做的一件事,像吃飯、睡覺那樣。

    釋迦牟尼佛說:眾生皆具佛性,不生不滅,不增不減。佛性、本來面目、心性等等都指向同一個東西。它如如不動,一直就在,不是要等到未來某個時間點才會出現,也不是從上師那裡移植過來。上師能做的只是幫助你把背包裡不必要的破爛什物都扔掉(看看你這一路走來竟帶了多少不必要的行李!),直到裹在其中的如意寶珠露出來。

    起初,米拉日巴尊者到馬爾巴上師那裡一心想求即身成佛的法門。他認為必有一種方法是“晝修晝成佛,夜修夜成佛”,能夠像點金劑點石成金一樣,把他從凡夫頃刻間變成佛。他以為上師必定會一口答應他的請求。但是他錯了,無論他做什麼都得不到上師的肯定。除了打罵,上師連半句口訣也不傳給他。就在他第一次因為傷心失望而痛哭時,上師跟他說:“對法不能太誇張,不過據說你是一個精進的人,若能勤修我的竅訣,或許此生也能成佛。”並且安慰

    佛陀的教言可以通過文字流傳下來,而佛法的真諦只存在於上師心裡。它的傳承只有一條途徑,那就是以心傳心。當你放下成見、偽裝和打算,不再牽掛、焦慮和希求,你的心才真正敞開。只有到這時,你才有可能去接收上師一直在試圖傳遞給你的信息。

    敞開是一個漫長而艱難的過程。它意味著淡化彼此、你我之間的界分,而我們的生活卻是建立在分別心上的。整個人生似乎都耗費在分別這個、那個、好、壞、接受、拒絕上了。我們把事物與概念聯繫,把概念與情緒、態度聯繫。如果你的分別能力稍弱,別人就會把你看成智力低下。正是因為全社會都極力推崇分別心,人與人之間才會這樣疏離,世界才會這樣四分五裂。分別心使我們用孤立、分離的眼光看待事物,萬事萬物之間的聯結便在我們眼中消失了,所以我們很難以包容的心面對世界,而且相信自私就是利己。有人不知道怎樣印證自己的修行是否有偏差,方法其實很簡單:看看你的“自我”是否依然強大,你與他人、與世界之間的界分感是否依舊強烈。

    上師幫助我們弱化分別心,訓練心的開放能力,有時候,他會採用激烈的手法,像帝洛巴對待那諾巴那樣。看上去帝洛巴上師一直在想方設法虐待他的弟子,而那諾巴毫無怨言地全部接受下來。暫且不談這兩位大德各自的成就,單是他們之間的默契交流已經令人嘆為觀止。帝洛巴以常人無法接受的方式,一次次想探底那諾巴心理承受力的極限,而那諾巴,這位出色的弟子,一次次向上師證明他的心足夠開放。他不愧為帝洛巴法脈的繼承者,在他的心與上師心之間,溝通至為徹底。

    我們認為自己相當開放,沒有多少分別心,可當上師吩咐我們去做什麼,第一反應仍然是要判斷,有時還會因為不認同而猶豫或拒絕。不是說我們不信任上師,而是無始以來形成的習氣,遇事一定要作評判,稍有不順就要反彈。問題就在這裡。上師是我們決心恭敬、友善相對的人,對他尚且如此,對其他人、其它事會有什麼反應可想而知。因此,上師讓我們以他為對境,學習以開放、柔韌的心待人處事。“不違背上師教言”,不是要樹立上師的權威,而是為了培養我們平靜接受一切際遇的能力。前輩大德曾建議想跟隨上師學法的弟子,要像渡船那樣,被人呼來喚去而毫不厭倦,或像鐵匠舖裡的鐵砧,冷的熱的輪流打擊而真心不改。

    世間萬物相互聯繫,我們如果能對一個人完全敞開心扉,就能對整個生活開放;如果在任何情況下都能與一個人溝通,就能和整個世界溝通。我們將習慣於欣賞和尊敬周圍的每一個人,就像多年以來欣賞和尊敬我們的上師。那份開闊而謙卑的心,直接來自於上師。我們這時才知道寂天菩薩所說的是完全可以做到的:當你看任何一位眾生,都懷著真誠和慈愛去看,並且觀想:依靠仁慈的眾生,我將大徹大悟。

    從扭捏作態、浮想聯翩,到落到實處修行,上師不露痕跡地幫助我們調整心態。隨著修行的不斷長進,我們與上師的情義更加深厚溫馨。上師是佛,但他並不是那廟堂之上金色臉龐的偶像。面對上師,我們既有對佛陀的恭敬,也有對另一個生命的發乎真情的關愛。佛菩薩遊舞人間,示現如凡夫般的生老病死、喜怒哀樂。這一切都大有深意。記得法王如意寶圓寂後不久,我到成都,幾位居士來見我,問:法王往生西方極樂世界,我們是該高興還是該傷心?法王如意寶已得佛果,娑婆世界對他來說同極樂世界沒有差別;但對我們凡夫來說,娑婆世界、極樂世界有天壤之別。法王如意寶為了引導我們,一生倡導發願往生極樂世界,而且自己也示現往生西方淨土。在法王如意寶的境界中,沒有痛苦煩憂,但是在我們的境界中,法王的病痛、離去都是真的。我們不忍看見上師承受病痛的折磨,不捨得上師就這樣離去。從此失去依祜,眾生失去依祜,我們怎能不悲傷!

    從前,麥彭仁波切身體不好,他的侍者沃莎為上師的健康著想,時常把前來拜見的信眾擋在門外。有時仁波切趁沃莎不在偷偷會見客人,一邊往外看一邊說:“我們得快一點,千萬別讓沃莎看見,不然,他要對我們不高興了。”顯現上沃莎對上師很嚴厲,作為弟子和侍者,似乎不應該這樣做,但他對上師的關愛是那樣真切強烈,以至於顧不上過多地註意自己的言行表現。這一點,上師當然明白。麥彭仁波切在圓寂前,來到沃莎的小屋里特意向這位跟隨他幾十年、忠心耿耿的弟子道別,問他是否還有修行上的疑問,並且說:我乃文殊菩薩的化身,以願力來此世間,非像一般凡夫因業力而來。末法時期眾生狡詐多疑,故我以前從未透露過自己的來歷。現在我就要離開這個世界,怕你傷心才以實相告。眼前的分離是暫時的,以後你也會去香巴拉剎土與我相聚。我們永不分離。今生師徒一場,凡我有的功德,你都有。你在我身邊所做的一切,哪怕是走路,都是未來成佛的因。

    因為往昔積累福報,我們才得以在今生見到自己的上師,然而,這樣的相逢很短暫。世人常說:子欲養而親不待。上師雖然不像世間的父母那樣需要我們養老送終,但上師在世時,我們應當精進依師教言修持佛法,盡己所能地讓上師歡喜。對上師,願我們不要留下太多遺憾。

    前幾天晚上,我夢見自己又回到二十五年前,初到喇榮五明佛學院時,法王如意寶特意為我安排了一間小木屋。我在屋前遇見當時的鄰居,他也是年輕時的樣子。我們邊走邊聊,突然在地上撿到一個曼扎上的頂飾。這時,我一下從那個場景中抽離出來,還是在夢裡,但已然是局外人,像看戲一樣看著當初,無限感傷:“在這個頂飾還新的時候,法王如意寶健在,大家都很年輕,今天很遙遠。可轉眼間法王如意寶已經走了麼?怎麼這樣快?”一陣鑽心的痛把我從夢境拉回現實的黑夜中,淚水橫流。我願意付出一切去換回與法王如意寶再次相聚的片刻,雖然我肯定還會像以前一樣,見到上師,就緊張得恍恍惚惚,不知所措,但是,我心裡有多幸福只有我自己知道!

    與上師相聚,時間並不多;此生為人,時間並不多。

    上師在世間停留不是因為留戀,他是不忍離去,想著要幫助我們了悟:我們的心和他的心一樣其實已經在光明中。當我們逐漸敞開心扉,學會恭敬而親密地對待周圍的一切,與己、與人、與世界不再頻發衝突,我們會明白:這份單純和坦白都是上師手把手教會我們的。生活中遇到的所有人、事、物,哪怕是剛才拂面而過的清風,或是路邊的一草一木,都帶著上師的氣息。在我們感知它們的開放、溫柔的心中,有著上師引導我們一路走來的印跡。這時,我們才真正體會到上師的加持的確無所不在。

    願我們時刻銘記上師三寶的功德,憶念上師三寶的恩德!

    希阿榮博堪布口述,弟子筆錄於藏歷土鼠年十月二十一日地藏王菩薩節日(公元2008年12月18日)完成。

    本文撰寫過程中,堪布多次在夢中見到大恩根本上師法王如意寶,而就在文章修改完成的當天清晨,堪布再次夢見法王如意寶坐在經堂高高的法座上主持誦經法會。堪佈於大眾中吹響傳法的號角。堪布說:吹號是有專門技巧的,需要熟練控制氣息,吹出的聲音才會飽滿連貫,而他向來不善此道。這次在夢中,不知為何由他來吹號。他很擔心自己吹不好,小心翼翼、屏氣凝神,用力一吹,沒想到清暢的梵唄聲驟然響起,悠遠綿長。那熟悉的法號聲,穿越雲層、大地,穿越夢境,直傳到耳畔枕邊…… 為堪布做筆錄的弟子也於當日清晨夢見天空放大光明,空中佈滿形狀不一、大小各異的彩虹。堪布希望這些吉祥的夢境成為好的緣起。願這篇文章對大家的修行有所幫助!願大家對上師三寶生起堅定不移的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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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2/13 上午 10:35:21
whataboutu
帥哥喲,離線,有人找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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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年輕記者對上師的採訪


  上師:我從來沒有這樣接受過採訪。前幾年,在北京、上海很多人想跟我採訪一些關於佛教的簡單知識,以及佛教和現代人的生活怎麼結合等等內容。前幾年就有一些弟子和他們的朋友,類似你這樣的記者,想採訪我。但我確實不大習慣在鏡頭面前常常露面。
  然而,以前的理想和我現在的做法確實是完全相反的。我以前的理想是這輩子安安靜靜、老老實實,好好去修行,沒有想過和那麼多人接觸。可能現在這麼忙碌全部都是因緣所至吧。今天你這個採訪,我簡單回答一下。

  記者:頂禮大恩上師!弟子很榮幸能在今天代表年輕的師兄向您請教一些在平時生活和修學過程中遇到的煩惱和困惑,同時我們也很想了解,上師年輕時候的一些故事。我想我們的採訪先從“青春的煩惱開始”。上師,通過參加這麼多次放生,我發現一個特別有意思的現象:就是放生的人群當中,特別多年輕的面孔,這是我以前不曾想到的。在我的印象里或者說在大多數人的印象裡,修學佛法,老年人居多一些。那麼,為什麼現在年輕人學佛的越來越多了呢?可能在一般人的印象裡,青春和佛教稍微有一點兒衝突,那為什麼在放生的現場,會體現的這麼完美呢?您怎麼看待這個現象?
  

  上師:剛才你問的是,從放生的時候看,現在年輕人學佛的特別多,跟一般人的想像中不大一樣。一般人的想像可能老年人才學佛、信佛,因為他們需要一個精神依托,不明白為什麼現在那麼多年輕人學佛,你的疑問在這裡是不是?
  這個很簡單,弟子,確實很簡單。你的想法只是代表一小部分人的想法。為什麼呢?我跟你說,這個可以從時代不同和地方不同兩個方面來看。
  你去想一想看一看,歷史上有很多朝代很多人,不分男女不分年紀大小,他們都信佛,包括佛住世到現在,很多很多的時代,不分年紀大小、不分男女都信佛。
另一方面是地方不同的原因。我是在藏地長大的,藏族差不多全民都信佛。年紀大的甚至一百歲,小的差不多幾歲,就開始信佛、學佛、還有修行。包括泰國、不丹很多國家也是這樣的。佛教國家不用說了,有其他宗教信仰的國家,比方說西方很多國家,比如說美國、英國等等,也是不分男女、不分年紀大小,很多人都信佛。信佛的年輕人很多。所以說,你的想法只是一小部分人的想法。
  至於你問為什麼現在我們這裡也有很多年輕人信佛,往這個方向學習,為什麼呢?
  以前很多種緣起,人們接觸不到佛法,而現在途徑比較多,比如說電腦。信息可以通過多種渠道獲得,一些年輕人就有了更多的機會接觸到佛法。
  年輕人在這個時代生活,工作壓力大。工作的目的是為了得到安樂,可是不管工作也好,生活也好,卻無法真正解決他們最根本的痛苦。於是年輕人現在通過很多途徑,比方說通訊、網絡等,接觸到一些佛法,之後他們可能就找到了心靈的歸宿,今生解脫的方法,他們找到心靈歸宿以後便朝著這條路繼續走。以前可能沒有機會,他們接觸不到佛法而已。

  記者:您剛才說了年輕人壓力大,而且佛法現在傳播的方式特別多,比如說電腦。

  上師:對,現在能接觸佛法的機會比以前多,你看有通訊、網絡等等很多途徑。現代人工作壓力大,生活壓力大,所以一定要找一個歸宿和精神寄託。而現在能找到它們的途徑很多。

  記者:我作為一個年輕人的代表,有切身的感受,確實是這樣。

  上師:是啊,你看以前很多人根本接觸不到佛法,而一旦接觸以後他可能會開始思考,然後找這方面的內容學習。因為這個原因,現在年輕人學佛的現象漸漸多起來。我感覺是這個樣子。

  記者:剛才您說了年輕人有很大的壓力,也可能在成長的過程中,會遇到一些煩惱。您年輕的時候有過什麼煩惱沒有呢?

  上師:對啊,我也有煩惱。我也是一個普通的凡夫。我年輕的時候最主要的煩惱是這樣子,我是一個非常喜歡自由自在的人,但是媽媽管得比較嚴。我最大的煩惱是媽媽管得太嚴了,希望媽媽不要管得那麼嚴。我在自己還是個小孩的時候確實是這樣想的。然後稍微長大了些,自己在學習、修行的過程中,會有一些佛法知識沒有學到。努力修學佛法的過程中會有這樣的煩惱。

  記者:那我這樣聽來,在上師的生活當中,除了小時候媽媽管著,然後就是修學佛法,好像跟普通人的觀念不一樣。那您十七八歲的時候,您的煩惱是什麼?

  上師:你看我差不多十七的時候就到遠處求學去了。我那時的生活還是很苦的,但是生活上我並沒有什麼太大的煩惱。十八歲的時候我去藏文大學做旁聽,我學習的時候,住的帳篷是布帳篷,特別破,我也沒有因為這個有煩惱,確實沒有。那時候,吃的東西也沒有,中午吃飯的時候,我可能會幫著同學挑挑水啊、砍砍柴火啊,幫他們燒燒火啊,中午飯就跟他一起吃了,吃飽了就學習去了。差不多下午到了,我再看哪個需要幫忙,然後再去幫幫忙,然後晚上吃的東西就搞定了。如果說很大的煩惱,我確實沒有。沒有很大的煩惱。那時候最關鍵是在我的學習上,我想學習好一點兒啊,就這樣子。

  記者:那我們也不難理解,上師您就是為佛法而生,所以才有了我們現在這麼多弟子。但是作為凡夫呢,我們也很想知道,現在上師的法相也很莊嚴,十七八歲的時候一定長的很帥,是不是啊?

  上師:我沒覺得(笑),我沒有......對,前幾天,我找到一張我十八歲時候的相片,我沒有覺得,從來沒想過我很帥。



  記者:那其他的人呢?那時候有沒有人喜歡您?

  上師:確實沒有。我成長在一個很單純的圈子裡,我也很單純地長大了。13歲我就進入寺廟了,天天跟僧團在一起,後來又去了扎闊地區學習,18歲的時候我進入藏文大學,藏文大學里大多是男生。21歲我到學院來了。到了學院以後天天都學習,她們沒有機會喜歡我,我也沒有機會找到她們。(笑)

  記者:剛才您說的只是您的想法,那麼在弘法利生的過程當中,就是上師您可能會“不動己心”,如何做到“不動她心”呢?

  上師:動心的事,根源不能往外找。動不動心,在內,往內找,不能往外找。內,比方說貪、嗔、痴這些煩惱的根是執著、我執,這個煩惱往內能解決的話,外面就搞定了(指不會有煩惱了)。寂天菩薩有一個比喻,所有的大地上鋪上地毯是不可能的事,穿上一雙鞋,就如同所有的大地上鋪上地毯一樣。一樣的道理,沒有辦法往外面找。煩惱的根是執著,自己能放下執著,所有的煩惱就能解決。一般來說是這樣子(笑)。
  
  
  

  記者:在師父的生活中,好像就只有弘法利生這麼一件事,您不覺得單調嗎?

  上師:這個是因為眾生的因緣不一樣。比方說,我和其他人的因緣,和你們的因緣,完全不一樣。各有各的因緣。從佛法角度來說是因果。你們有可能上半生是這樣子,下半生就不一定。因緣很難說的,因緣的事只有佛才能說清楚。

  記者:也就是說您沒辦法選擇?

  上師:不是。你也應該遇到過這種情況,比方說你想找一個這樣的男朋友,但你可能找到的是另外一個人。同樣,你喜歡的是這個東西,過幾天得到的是另外一個東西。這個跟因緣有很大的關係。

  記者:剛才,最初的時候您也講了說,可能現在的這種弘法利生的環境是您沒有想到的,您以前就只想自己安安靜靜的修法,那和現在的道路也是兩條道路。

  上師:這個是啊,很難,隨心所願確實特別難。不是我一個人有這樣的經歷,你們從小到現在也應該經歷過很多類似的事情。你不一定從一生下來就想做現在這個工作,後來因緣聚合,你才做這個工作。這個很難說了。
  我確實以前想過很多次放下,世俗的事不用說了,我是指放下學習等等,想上山去閉關。這個我以前提過很多次了,在我的傳記裡面,我的開示裡面都提到過很多次。包括我以前想在自己35歲左右的時候,就獨自修行去了,當時心裡這樣子想。現在還是常常心裡會打架:以後還要繼續這樣子忙碌嗎?還是需要去閉關呢?我還是心裡常常這樣子打架。
  有些時候沒辦法,想是這樣子想,很難實現。有些想法,可能能實現。有些想法,可能很難實現。很多的因緣讓最初的想法很難實現。這個是因緣。

  記者:那您現在覺得累嗎?可能相比自己修行,您現在所做的弘法利生事業,是要和每一個人打交道的。

  上師:一般來說,真正修行比較高之後才能去弘法利生,我沒到這個程度,所以在調教弟子的過程中也是修行。佛法裡面講真正自己修成了出來弘法利生就更好了。

  記者:您說的修成是指的?

  上師:修成就是成就了。

  記者:您是說您現在還沒有成就嗎?

  上師:對,沒有(笑)。有些人在弘法利生的過程中也可以修,比方說修出離心、菩提心、信心。
  很多人認為修行就是天上掉下來一個東西,這個不是。修行,簡單的話特別簡單,比方說平常修出離心、菩提心、信心,然後在這個基礎上慢慢觀一些空性等等。在弘法利生的過程中修行不用說了,你看世俗的,比方說在工作的過程中,做家務的過程中,包括上網、掃地等等過程中,也可以修。這個是沒有什麼衝突的。我以前想用一生去修行、閉關,雖然心裡這樣子想,但因為很多因緣,還是沒有實現。

  記者:那也就是說,在您看來,自己閉關修行和現在所做的弘法利生事業不是衝突的,我能不能這樣理解?也就是說,您現在所做的這個事情和閉關修行是一樣的,只是形式不同。

  上師:一般來說是的,對我來說應該不一定。我還是一個凡夫,在這樣弘法利生的過程中,有些時候可能還有煩惱。

  記者:您是凡夫嗎?

  上師:(笑)是是是,這個我承認,承認過很多次了,我開示裡面也承認過很多次了。

  記者:我發現有一些師兄他們可能在皈依之前,連皈依是什麼都不知道,可是他們仍然選擇皈依,您覺得這個好嗎?

  上師:這個很難說,慢慢的他們以後可能會好,百分之百都會好卻不一定。
  你看很多人是這樣子的,有些現像你知道的,比方說,先信佛的目的是家庭和睦、求財、求官,這些人原本信佛的目的可能是特別狹隘,然後慢慢接觸到佛法,進一步了解佛法以後,他們慢慢會認識更廣一點。
  修持佛法不是為了一個自私、一個升官發財的目的,而是離苦得樂,脫離痛苦。佛法是講來世,來世也得到安樂的方法。
  有些人以前對佛法僧三寶不了解,但是見到三寶所依,看見上師,會很歡喜。有歡喜心也是信心。信心有三種:清淨信、意樂信、勝解信。歡喜心是很好的一件事,以這個緣起,皈依了以後,他會種下解脫的種子,然後慢慢發芽。一般來說,佛法是一步一步修持的,一般從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會開始,然後從皈依做起。應該是好事。

  記者:對於您的弟子,您是希望他之前就 ​​接觸過佛法,懂得一些佛法,還是就像剛才我描述的這種狀態,之前連皈依是什麼都不知道?

  上師:兩個都挺好的。

  記者:哪一個會更適合修法呢?

  上師:這個很難說了,人的根器不一樣。剛剛接觸佛法的人,有可能他更厲害。比方說,修行很長時間,修行十幾二十年,和今天剛剛皈依的人比起來,他們倆個,也許剛剛皈依的人更厲害,這個是有可能的。

  記者:您說的厲害是指的什麼?

  上師:修行啊,修行的進步啊。幾十年學佛拖拖拉拉,剛剛皈依的人他很認真修持起來的話,有可能他修行的進步快。這個很難說了。看根器,學佛的根器。根器不一樣。

  記者:根器怎麼理解?

  上師:從世俗角度講,比方說,從小讀書的時候,有些人一下子全部懂了,有些人特別特別難,學十幾二十年什麼都不懂。佛法裡面的道理跟這個差不多是一樣的。有些人有信心,有出離心,有菩提心,一接觸佛法全懂。有些是慢慢一步一步的在進步,有些時候又退,又增加,又退又增加。人的根器是不一樣的。今天我們房間裡有五個人,五個人的根器不一樣。

  記者:那您怎麼判斷一個人根器是不是好呢?

  上師:看修行,看信心,信心是很重要的。

  記者:我以前遇到這樣的現象,大家一起參加學習小組,當然這個問題可能是年輕人多一些,在學習過程中,也會有彼此產生了愛慕之心,然後他們可能會成為男女朋友,那您覺得遇到這種情況,我們還要祝福他們嗎?學佛不是為了解脫嗎?

  上師:這個是他們兩個人的因緣。學佛的路上有可能碰到成為男女朋友的因緣,有些人會在工作過程中碰到,現在也有通過網絡成為男女朋友的,有很多的途徑。從佛法角度來說是因緣,他們兩個的因緣。

  記者:但是因緣也分善緣和惡緣啊?那這種因緣是屬於善緣還是惡緣呢?

  上師:這個最好不要評論。有些可能是善的因緣,有些是惡的因緣,很難說。因緣的事只有佛才能完全明了,我們確實判斷不了。
  一般來說,他們自己個人的、私密的生活我們不要討論,更不要判斷、評論。這個是私人生活的事。

  記者:一般我們遇到這種情況,有時候我們會覺得我應該幫助他,就想著,我是應該祝福呢?還是應該阻止呢?

  上師:不用阻止,也不用祝福。不一定必須選擇這兩個方式,我們也有其他的路,既不是必須阻止,也不是必須祝福。我想這個沒什麼,挺好的。這是他們私人生活的事,我們不應該評論。這個經驗你們豐富一點兒。(笑)

  記者:還有身邊有些朋友,他想出家,但是家人百般阻攔,甚至是以死相逼,遇到這種情況怎麼辦?

  上師:你剛才前面提到,學了佛以後怕接著就出家了,是不是?你的意思是這個,是吧?
  你想想,現在那麼多學佛的人,出家的比例很少。我去過很多漢地寺廟,大多數寺廟裡面沒有多少出家人。全世界來看就不用說了,光從漢地的角度來說,皈依和出家的比例根本沒辦法比,差異特別大,所以說不一定你皈依就會出家。
  出家這個事兒,要看,看自己的因緣。他有出家的因緣的話,我們也阻止不了,最終他還是會出家。這是其一。
  第二是他出家以後,也不一定對家裡、對親戚朋友來說就不好。我們藏族人,家裡有一個出家人的話,是特別榮耀的一件事。
 

  記者:到底是不是家裡有一個出家人真的是特別榮耀?

  上師:應該是很榮耀的一件事。家裡有一個出家人的話會很好,可以引導家裡很多人學佛,甚至引導他周圍所有的人學佛,這樣子的話,應該很好啊。

  記者:那是不是說,他如果想要出家的話,就可以不顧家人的反對,義無反顧出家就可以了?

  上師:我想,只要他具足出家的因緣,即使反對也不一定有用。他有這個因緣的話,他自然就出家了。出家以後孝順父母也可以啊,你看釋迦牟尼佛出家以後,一樣照顧他的父母,弟子比丘生病了,釋迦牟尼佛一樣幫助病人等等,也可以啊。

  記者:可是漢地目前很現實的問 ​​題就是:一旦出家了,作為普通的出家人,他 ​​們可能會沒有收入啊,如何做到孝敬父母呢?

  上師:不出家很多孩子對父母也沒有任何幫助,有可能對父母來說還是一個負擔。對父母沒有幫助的孩子很多啊。這個不是出不出家的事,是個人的因緣。
  一般認為孩子是父母的保障,有孩子父母過得好。有的家庭有很多孩子,最後所有的孩子都走了,父母最後過得很孤單,生活上沒人照顧,甚至生病的時候孩子也不管他,所以不出家也不一定對父母有幫助。很多出家人,在父母生病的時候,照顧父母啊,等等,有很多這樣的例子。這是概念上理解錯了。不出家,父母就一定過得很好?不是這樣啊!
  漢地有很多這樣的情況,家裡孩子有七八個,父母在的時候不照顧,死了以後爭父母的財產,最後兄弟姐妹為爭遺產打架,有這樣子的情況。這個不是出不出家的事。要看孩子與父母有什麼因緣,能幫上忙幫不上忙,這個是因緣。認為出家了以後,對父母沒有幫助,我感覺這是理解錯了。
  前幾天,我的一個弟子他在美國生病了,腦血栓,他的一個女兒在日本。腦血栓,那麼嚴重的病啊,哎呀,他女兒說工作太忙了,沒時間看父親。你想她沒出家呢,父親生病的時候不照顧,還有,父親死了以後,遺產是她要。這不是出不出家的事。

  記者:我們現在開始修學佛法,師父提倡我們不喝酒、吃素食,師父您也知道現在這個社會,大家通常會在應酬中交流工作,那這樣的話,是不是修學佛法之後就不利於工作的發展?

  上師:(笑)

  記者:就越來越不合群,跟大家也越來越疏遠?

  上師:(笑)這個也不一定,我感覺不一定。現在醫學科學認為喝酒吃肉對身體有害,醫學科學證明是這樣子。然後,真正的朋友,不一定強迫你,一定要你喝酒、吃肉。這個是第一。
  第二是,工作上最關鍵是你有沒有能力——工作能力。看能力。你什麼能力沒有,只看你能喝酒、能吃肉,我估計不會。一般來說很多老闆,他看你的能力,你有能力,你能工作,你人際關係好,看你的人格,不是看你能多吃一點肉,多喝一點酒,我感覺這個不一定。第二是看你的能力。
  第三是,一般來說,必須要你喝酒,必須要你吃肉,你不喝酒不吃肉,他可能不喜歡你。這樣的朋友,離他遠一點,我感覺對你工作影響不是特別大。你不吃肉,不喝酒的話,你的惡緣慢慢沒有了,好的緣分就來了,可能會交上另外一些朋友,你工作可能會更好。不一定必須吃肉多了工作才好,喝酒多了工作才好。我想不一定。



  記者:您在《次第花開》當中寫到:不要用神秘的眼光看待修行,不要企圖非凡。神秘的眼光?在我們看來修行本身就是一件很神秘的事情。

  上師:不是,我感覺不是。《次第花開》裡提的神秘不是你想的和說的那樣。這個神秘的事是說,在學習修行的過程中,自己提說一些神通,還有些神神道道的行為,不要這樣子。踏踏實實的修行不神秘。

  記者:說到這兒,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您看平常我們那個課誦集,都是藏音,完全不懂,但是上師也說了要多念那個課誦集,念了會積累功德,但是這在我們看來已經是一件很神秘的事了。

  上師:我以前跟你們說過,先把翻譯的意思熟悉一下,熟悉了以後按藏音念,這個不是很神神道道呀。

  記者:那念藏音和漢譯它的功德是一樣的嗎?

  上師:這個確實不一定。課誦集裡面的藏文是真正的諸佛菩薩說出來、寫出來的話。
  藏文很多以前的“論”,比方說麥彭仁波切、無垢光尊者、包括宗喀巴大師等等,他們是真正的文殊菩薩到人間來,他們口裡說出來的,寫出來的,和一般凡夫說出來、寫出來的,完全不一樣。
  以前有一個例子,你們也應該聽過。以前華智仁波切他那裡來了一個眼睛有病的老太太,求華智仁波切治病,仁波切說應該沒有問題,然後就寫了幾個字包在布里面,給她帶回去。她帶回去過了幾天眼病就好了。好了以後,她想這個很神奇,一打開,寫的那幾個字的藏文意思差不多是:祛除眼病。哎,她想這個很容易,以後她也能治眼病了。然後她也寫了很多字,包在布里面,然後來一個有眼病的人給一個,來一個給一個,結果什麼效果都沒有。她特別奇怪,便回到上師那裡,問上師:“您給我的方法我用了,眼睛就好了。為什麼我用同樣的方法給別人用了,一點兒效果都沒有?怎麼回事啊?”上師就笑了。
  這個是不一樣的。華智仁波切是真正的成就者,成就者說出來寫出來的,力量特別大,很有加持力,跟一般凡夫說出來寫出來的不一樣。就類似這樣子的,弟子。

  記者:上師每次見到弟子的時候都說希望要吃素。可是我們可能確確實實是平常的生活習慣,還是要吃一些肉。於是現在就存在這樣一個問題,就是吃肉之後吧,心裡又特別後悔,心裡想:上師不是說了要吃素嗎?然後就導致身體出現種種不適,這樣還有功德嗎?或者說吃素了,心裡還是想著吃肉,那這樣,吃素還有功德嗎?

  上師:會,這個會(指會有功德)。
  無論做什麼都有難度。守什麼戒律都有難度,比方說不殺生、不偷盜、不邪淫、不打妄語、不惡語、不兩舌、不綺語等等都有難度,有難度才會去精進努力,什麼難度都沒有,就不一定有效,所以有難度才對。

  記者:可是有一些師兄,他們會在您說了要吃素之後,他們馬上就可以吃素了,這是什麼原因?

  上師:這個決心不一樣,他們決心大一點兒(笑)。

  記者:他們真的就不想吃肉了嗎?

  上師:不一定。只是他們下決心不吃肉,就朝這個方向去做了。有些出家人,一出家就下決心按照這個路去堅持了,可有些人半路上又還俗一下試一試,又再出家。這就是決心不一樣。



  記者:您覺得作為80後和90後,我們應該如何教育自己孩子,我們就從吃素開始,我現在想自己慢慢的開始吃素。孩子現在還小,我也想讓她吃素,她現在還沒有自己的主張,她還不太會說話,您覺得我強制讓她吃素,這樣合適嗎?

  上師:只要你發心好,為了她好,為了她的身體健康好,就應該好啊。
  人們想像的應該要吃肉,認為是吃肉對身體很好,現在慢慢科學證明,吃肉可能對身體有害,現在的肉更是這樣。以前的動物自然長大的話,要兩三年的時間,現在是兩三個月就長大了。這是為什麼?這樣子的東西,孩子吃的話,孩子身上有多少激素,你想一想。有些東西今年說好,明年就否定了,不行了,又對身體有害了,等等。你也知道以前說吃魚翅特別好,你看這幾天電視上報導了那麼多,這個很難說啊。
  為了孩子好,只要你的發心好,就應該好啊。

  記者:那您覺得我們這一代在教育孩子的過程中,首先註意的是什麼問題,您覺得孩子首先應該具備什麼樣的品質?

  上師:我一直以來是這樣子想的,父母對孩子的影響很大。父母平常教育孩子,在行為上不要殺生,心地上一定要善良,教孩子的心,讓它變得更善良。包括面對所有的有情,螞蟻、蟑螂等等,讓孩子懂得它們有生命,要慢慢教育孩子不要去傷害它們。教育孩子對生命有愛心,對生命有同情心。
  父母對孩子的影響很大,確實特別大。父母自己做好的話,自然而然就教育了孩子,孩子的心就會變得善良。父母沒做好,一點點同情心都沒有,天天都殺生,天天都罵人,天天都打架的話,孩子也會被影響到,甚至不用說對其他眾生,以後對人也沒有同情心,孩子長大後有可能成為這樣子的人。
  如果孩子從小就天天看到父母抽煙的話,孩子也許慢慢就會抽煙了。孩子從小天天看見父母喝酒的話,孩子也慢慢就會喝酒了。孩子從小就看父母打麻將,他也慢慢學會打麻將了。百分之百都這樣也不一定,但大多數是這樣。父母特別喜歡吃魚的話,那麼孩子慢慢也想吃魚了。一樣的道理,父母兩個不用天天都吵架、打架。只要父母在行為上、語言上做好的話,慢慢影響孩子,自然而然孩子也就會教育好的。

  記者:父母就是孩子最好的老師。

  上師:是,這個最關鍵了,影響最大了。父母自己做好的話,形成好的習慣,孩子一定會好的。

  記者:您看現在一些名人明星,他都有上師,存不存在這麼一個情況:覺得有上師是一種時尚?

  上師:這個所有的人不敢說,個別的有可能存在。
  明星看起來很光彩,有可能比我們痛苦,比我們壓力大。他們有些人想減輕一些痛苦,有些人認為人生太苦了,想脫離這個娑婆世界,想解脫,真正想解脫信佛的人有。有些人可能確實是一個時尚,感覺有了一個藏族活佛的上師,就很時尚。我以前也碰到過一些這樣子的人,他 ​​說他是學藏傳佛教的,我問“你的師父是誰”,“師父確實記不住了,反正我有一個上師”,就類似這樣子。
  真正想解脫的人,明星裡面有,官員裡面有,普通百姓裡面也有。當然有些人可能會想信佛是一種時尚。  

  記者:即便是一種時尚,我們也應該隨喜他,對吧?

  上師:對對,挺好的,不是嗎?慢慢引導的話,他有可能走到正道上來。我現在發現啊,有些人反對燒香啊、求財啊、求官啊,我不反對。這是挺好的一件事,確實。從這個開始,慢慢走上希求解脫的正道,是很好的一件事。很多人反對燒香、拜佛,說他們迷信。我感覺不一定。燒香的人,他 ​​的發心我們判斷不了,他的發心有可能很大,弟子。比方說供燈,供一盞燈,我們判斷不了,他的發心有可能很大。以前釋迦牟尼佛住世的時候,一個窮老太太供了一盞燈,所有的阿羅漢想滅掉,滅不了。問釋迦牟尼佛為什麼滅不了,釋迦牟尼佛說:這個燈是為了天下所有的眾生而供的,滅不了。所以供一盞燈,燒一柱香,看起來是小事,發心有可能很大,我們判斷不了。就算他真正的發心是為了升官發財,這樣子拜佛,他也種下一個未來解脫的種子。他發心再怎麼差,也至少對佛法有一點點信心。相信佛,他才會拜佛。相信佛,他才向佛求財的。相信佛,他才向佛求官的。這樣想,他拜佛還是好,比不相信佛的人好。很多人是從這種發心開始,後來才慢慢走到正道上來的。這個其實是很好的一件事,我並不反對。
  
  
  
  

  記者:哦,師父您這麼一說我就有啟示了,我覺得,我們首先應該隨順眾生,然後我們希望藉這個緣起,他會慢慢走向正道。

  上師:對,是啊。你想想,他拜佛,不管怎麼樣至少他心里相信佛,不是的話他也不可能選擇去拜佛。他至少認為佛是有能力的,他想升官發財,認為佛有能力幫助他升官發財,他一定是有一定的信心才這樣做,如果沒有信心的話,他為什麼拜佛啊?所以,我認為是好事。

 

  給上師做專訪,是我不敢奢望的事。
  在此之前,上師從未接受過任何專訪。但當網站師兄小心翼翼地向上師請示後,上師居然爽快地答應了。
  而那一刻,我竟因為沒有準備好,有些遲疑。
  於是,幾經反复。我一度認為自己已失去了這個如珍寶般的採訪機會。
  於是,我一面等待著,懊惱著;一面祈禱諸佛菩薩的加持,並時刻觀察自心的動機,直到它一天比一天更清靜無染。
  一個月後,終於再見上師。談話期間上師突然問:“弟子,聽說你要給我做採訪,是嗎?一會兒我們就找個安靜房間開始吧?” 
  望著上師慈悲的眼神,我楞了好一會兒,沒說出話來。
  就這樣,採訪的時間定在了2013年1月16日。
  就這樣,我——一個初出茅廬的小記者,帶著一支錄音筆和一顆虔誠的心,代表數万計的年輕弟子,走進了希阿榮博大堪布的青春時光。

  弟子達瓦措

(根據現場採訪錄音整理)

 
[此帖子已經被作者於2014/2/13 下午 10:39:13編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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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2/13 上午 10:37: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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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修行的誤區——關於出離心

許多人對佛教中“出離心”這個概念存在誤解甚至排斥,把佛教的強調出離心看成是消極避世的表現。什麼是真正的出離心?為什麼出離心對修行如此關鍵?怎樣才能生起出離心?為澄清誤解、引導修行,希阿榮博上師從現代人日常生活的點滴出發,走入你我的內心世界,就出離心及相關問題作了深入淺出的開示。

  人們常說把修行融入生活中,可奇怪的是,儘管我們很努力,修行卻仍然與我們的生活若即若離。當我們打坐、念經、微笑面對他人時,我們覺得自己做得很好,真正是把佛法運用到生活中了;可是在我們沮喪、憤怒、疼痛、委屈的時候,佛陀的教誨便開始記不清。除了當時極其鮮明而強烈的屈辱感、挫敗感外,其他一切都退到模糊的背景中去了。也許有人不禁要懷疑上師教給我們的種種方法是否真的有效。

  為什麼修行不能持續地改變我們的生活?為什麼讓很多人脫胎換骨、自由覺悟的佛法到了我這裡就總是失效?也許答案就在於我們把生活抓得太緊。不論自覺或不自覺,生活中的一切對我們來說都太重要,工作、家庭、金錢、聲譽、感情,我們希望這一切都盡在掌握中,四平八穩,安全放心。為此,把全副精力都投入進去還不夠,還要通過修行為生活上保險。然而,生活就像我們手裡握著的沙,抓得越緊流失得越快。在無常面前,以強化生活和自我為目的的修行變得支離破碎,收效甚微。我們若能放鬆下來,不把生活中的每件事都看得至關重要,而是將更多的注意力放到修行上,生活並不會因​​此變得更糟。相反,真正的轉變會在這時出現,我們也會因為放鬆而第一次嚐到自由的滋味。

  放鬆可以說是修行的第一課。生活中人們最慣常的狀態是緊張、對抗。對自己、對別人、對周圍的一切都緊張兮兮。我們不喜歡生活在自己的掌控之外,任何一點不確定都會讓我們焦躁不安,所以我們總是神經質地忙碌著,即使身體沒動心裡也從沒停過,深謀遠慮想防微杜漸。一帆風順時,我們希望這種美妙的狀態能一直保持下去,不想看到任何突發事件打破生活的完整平靜。生活中發生任何一件事,都讓我們心頭一緊,必須立即判斷出它的利弊以採取相應的行動。對自己有利的要讓它錦上添花;對自己不利的要趕緊想辦法壓下去或推出去。我們自以為是生活的故障檢修員,整日一副嚴陣以待的模樣。身處順境的時候,饒是這樣不安,陷入逆境會怎樣惶恐更可想而知了。我們彷彿每天頭頂磨盤走來走去,感覺要被壓垮了,世界縮小到只剩下眼前那一堆困難。諸事不順,我們越發相信自己是世界上最倒霉的可憐蟲。這種自艾自憐的情緒使我們覺得自己更有理由責怪、刻薄、報復、折騰。我們樂此不疲,以至於忘記生活原本就是變化無常,喜憂參半,甚至有點混亂的。哪怕我們耗盡畢生精力,也無法使它更可靠有序些。而修行只是讓自己放鬆下來,不再對抗,習慣那種不確定性並安住於此。有人也把這稱為自在。

  記得我十七歲時,在家鄉跟隨才晉堪布修學佛法,從共同外前行開始。我緊張而興奮,每天關在自己的小屋裡沒日沒夜地修行。起初一切都正常,直到觀修壽命無常時問題出現了:長時間保持同一姿勢觀想,使我的身體過度緊張而僵硬;對無常的深入觀察使我內心充滿沮喪、哀傷。我整個人緊繃繃的,生不起清明的覺察,應該達到的體驗也遲遲沒有出現,這令我既愧疚又焦急。終於我在本應閉關的白天迷迷糊糊地走出了小屋。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兒,只想擺脫心裡的困窘不安。我的上師才晉堪布把我叫到他的住處,對我說:“弟子,你應該把窗戶打開。看外面的虛空,寧靜而廣闊。盡量放鬆身心,凝視天空,慢慢地把心融入到天空中,安住。”我按照上師的提示去做,果然很快走出了困境。才晉堪布傳授的這個珍貴法門,讓我受用一生。放鬆下來,讓心與外界連接,不刻意追求任何狀態或結果,只是安住。這實在是最為重要的修行。

  兩千多年前,釋迦牟尼佛在菩提樹下睹明星而悟道,他不禁慨嘆:所有眾生都有一顆本自具足的菩提心。不論我們曾經多麼貪婪、殘暴、奸詐、愚昧,都從未令它有絲毫減損。它一直在那裡,從未離開過我們,所以修行不為再去成就什麼、證明什麼,而只是引導我們放鬆下來,慢慢去貼近本心。

  我們之所以很難體會到本心,是因為日常生活中我們的所作所為大都在牽著我們朝與本心相反的方向走。很多習慣,尤其是心的習慣,讓我們一而再、再而三地陷入窘境,比如前面說到的緊張對抗,還有趨利避害、推卸責任、自以為是、太在意自己的方式等等。我們修行便是要以一種溫和的方式扭轉這些習慣,使自己逐漸擺脫困窘的境地。

  趨利避害大概是所有眾生最根深蒂固的一個習慣。趨利避害本身並沒有問題,我們想脫離痛苦、尋求解脫,這就是趨利避害的一種表現。但問題是很多人對趨利避害上癮,只要一感覺不舒服馬上就另外尋找慰藉,不給自己留一點時間去認知和體驗。天熱要開冷氣,天冷要燒暖氣,風吹日曬​​很辛苦,出門要坐車。就在這忙不迭找安適的過程中,我們不但錯過體驗四季的樂趣,而且還變得越來越脆弱,越來越容易受傷害。

  對趨利避害上癮,也有人稱之為“縱慾”。我們一般認為燈紅酒綠、紙醉金迷才是縱慾,不過在較微細的層面上,只要有條件,每個人都願意縱慾,因為縱慾是人們逃避不安的習慣性方式。

  人們孤獨、煩悶或者感覺有壓力的時候,會喝酒、暴飲暴食、購物、打電話、上網,或者窩在沙發里不停地換電視頻道。反正就是不想留一點空間給自己去面對那份孤獨、煩悶或壓力。用來幫助我們逃避不安的種種活動本身又會帶來新的煩惱和問題。我們的初衷是讓自己免於痛苦,得到安適,而實際做的卻是用一種痛苦代替另一種痛苦,如此循環往復,更強化了我們的恐懼。以前的人排遣情緒還能寫信、看書或培養某種陶冶性情的愛好,而現在的人遠沒有那份耐心,除了對輪迴,對什麼都很快就厭煩。人生如朝露,可我們似乎還嫌它過得不夠快。現代社會真是一個迷信趨利避害的社會。人們不能容忍哪怕是一丁點的不舒服、不滿足、不方便,所以不停地尋找安慰、便捷,並且相信能找到。

  常聽人把煩惱增多、內心空虛歸咎於物質的繁榮,其實不盡然。物質會對人心產生一定影響,但關鍵還是人心在作怪。煩惱多,是因為物質條件改善後內心執著的東西更多了。以前你可能只有一塊手錶捨不下,現在卻有房子、車子、存款時刻牽著你的心。內心空虛也是因為物質豐富後有更多逃避痛苦的選擇,你可以更頻繁地變換安慰的方式,結果你便更頻繁地感受到不滿足和挫敗。大家還記得小時候吧,特別是短缺年代里長大的孩子,一塊糖、一件新衣服就能讓你高興很久。當你從父母或其他人手裡接過這樣的禮物時,你心裡充滿了感激。你會說謝謝他們。你會非常珍惜那塊糖,並用心去品嚐它的味道;你會懂得欣賞自己的新衣,並且真心讚歎它的美好。可是隨著年齡的增長,你眼裡的禮物越來越少,你能得到的越來越多的東西都被認為是理所應得,因為你聰明、能幹、努力。然而,這個世界上聰明的人很多,自閉症患者中不少就是某些領域的天才;能幹的人也多,努力的就更不用說,你看建築工地上的那些工人,誰不比你辛苦?但是,並非所有比你更聰明、更能幹、更努力的人都過得比你更富足安適。只能說你比他們幸運,而你卻忘記感念自己的福報。

  我並不是說人生在世就應該低頭承受痛苦。其實不是我們自己選擇受不受苦的問題。佛陀早就告訴過我們:諸受是苦。世上沒有一件事物是恆久不變的,所以我們擁有、經歷的一切都會帶來不安全感。這恐怕是無人能倖免的一種痛苦。此外還有各種各樣粗大的、細微的、強烈的、溫和的痛苦伴隨著我們短暫的一生,你也可以把它們稱為壓抑、孤獨、怨恨、哀愁、恐懼、貧窮等等,這些東西無論我們現在做得好或不好都會出現在我們的生活中。按理說,我們對痛苦應該很熟悉了,但事實正相反,我們只是熟悉自己面對痛苦時的那份恐懼和挫敗,對痛苦本身卻從不敢湊近了仔細看看。

  我從小到現在生過四次大病,每一次對痛苦的體會都不同。第一次是十歲左右出水痘,周圍的孩子很多都因為這個病死掉了。我們那兒的人相信水痘出來之前喝水會危及性命,所以我連續幾天喝不了水。我眼巴巴看著別人喝水,心裡想:“這個病快點好吧!好了我就快樂了,我一定要喝很多很多水。”第二次是在十一二歲被火燒傷雙腿。那時也沒有條件定期換藥,只能聽任兩條腿反復發炎流膿。公社的獸醫偶爾會給我消炎,每次都疼得喘不上氣來。因為我害怕他,才忍著疼不敢吭聲,但對其他人,我從不讓他們動我的傷口。兩條腿爛了快一年,村里人都說我會成為瘸子,可我一點不在乎,只是擔心自己會錯過許多玩的機會。等我稍能站起來,便立即瘸著腿出去玩耍了。第三次生病是十八歲在佐慶熙日森藏文大學求學時,長期的營養不良和勞累過度令我虛弱不堪,而這時突發的嚴重胃病一下把我擊倒。臥床半個月,情形越來越糟。那時我倒不擔心自己就要死了。貧病交加,客死他鄉,並不可怕。藏地每一個修行人從踏上修行之路的第一天開始,就想好要遠離家鄉,去到無人之地,隨時準備死在溝壑之中。我唯一​​遺憾的是還有那麼多珍貴的教法沒有學。第四次生病是在1990年,心髒病又一次把我推到死亡的邊緣。雖然那次搶救過來了,但心髒病從此與我結緣,時好時壞,不斷給在身邊照顧我的弟子製造驚嚇。對於我這個普通修行人而言,病痛給了我觀修出離心和菩提心的大好機會。它讓我真切體會到生命的脆弱與無常,往往就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時刻,死亡突然降臨,說走就走,沒有半點通融,再多的牽掛也得放下。由自己的病痛,我體會到他人的痛苦。那個截肢的小伙子,那頭待宰的犛牛,那個在廢墟里尋找孩子的母親……他們與我不再疏離,他們的痛苦,我的痛苦,原來是相通的,原本就是一個東西。

  我的這四段經歷可以代表人們對痛苦的四種態度。有人希望痛苦盡快結束,結束了就會一直幸福下去。有人在痛苦的同時不忘享樂,痛苦并快樂著。有人雖然不再懼怕痛苦,但痛苦妨礙了他的修行。有人擁抱痛苦,在痛苦中找到通向自由的路途。

  最近一位弟子跟我講述了她的一次體驗。她因為疏忽而被人利用,深受傷害。如果按照以往的經驗,出現這麼大的危機,她的生活肯定會變得一團糟,她一定會驚慌失措,拼命想辦法報復和彌補。但是這一次,她決定逆習慣而行,不急於自責或責怪他人,而是放鬆下來,讓內心保持開放,去深切而清晰地感受那被傷害的痛苦。雖然同樣會驚慌、壓抑、懊悔,但她驚奇地發現自己的心裡有一個柔軟的東西,那竟是對自己、對傷害她的人、對所有人、所有眾生的一份悲憫。全力以赴、苦心營建的生活原來是那樣不可靠、不堪一擊。生平第一次,她體悟到了出離心。

  一般情況下,當人們遭受痛苦,尤其是受到傷害時,心量會變得狹小。最好整個人都能縮進一個桃核裡,以為有堅硬的外殼保護會安全些,而實際上這只會使內心更加壓抑和僵硬。不如把心打開,讓自己暴露在痛苦中,讓那種強烈的感受去瓦解心裡根深蒂固的觀念和習慣。這時,我們的本心,或者它折射出來的慈悲心、出離心、世俗菩提心才會有機會顯現。

  把自己看得太重是我們另一個頑強的習慣。雖然我們都知道佛陀的教誨:我執乃痛苦的根源,但回到日常生活中,我們依然把什麼好的都留給自己、自以為是、特別在意自己的那一套、遇到問題就責怪別人。

  抓取這個動作暗示著內心的恐懼。嬰兒初生到這個陌生未知的世界,拳頭是抓得緊緊的。我們緊張、害怕的時候也都不由自主地握緊拳頭。因為我們一輩子都在擔心失去,便一輩子都在抓取、囤積,永遠缺乏滿足感。

  佛陀教我們布施,通過給予來消除那種貧乏的感覺。有人需要食物,如果我們有食物,就給他;有人需要衣服、藥品、金錢、安慰、關心,如果我們能做到,就去幫助。佛陀住世時,曾經有一個小孩來到佛陀面前討要東西。佛陀說:“你說一句不要,我就給你。”可是那個小孩害怕一說“不要”就得不到東西,怎麼也不肯說。幾次三番討要後,見佛陀依然堅持,小孩只好勉強說了聲“我不要”,結果立刻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佛陀對身邊弟子說:這個小孩無始以來吝惜成性,別說行動上真的放棄,就連嘴上說一聲“我不要”都從未說過。今天讓他說了一聲“不要”,便是為日後的解脫種下了一點善根。

  從抓取轉向捨棄,彷彿是個重大選擇,而實際上我們別無選擇。不管願不願意,我們一生都在失去。青春、歡笑、淚水、成功、失敗、愛、恨、乃至整個世界,都會離我們而去。布施的關鍵不是這樣做到底能為他人解決多大的問題,而是我們能藉此學習放掉自己的執著。外在的行為久而久之會影響心態,習慣布施的人比較容易讓事情離去。以前有一個小偷向法師求解脫的法門。法師問他會做什麼。他想了想說:自己什麼也不會,只會偷東西。法師說:很好,你把自己偷光就可以解脫了。

  看看現在的自己,仍然活著,仍然能夠感受喜悅和美好,儘管幾十年的人生已經遺失,許多自認為捨不掉的東西也都捨棄。我們突然間發現,其實自己從一開始就沒有什麼好失去的。

  我們自以為經驗老到,對什麼都了解,而絕大多數時候我們不過是憑概念、靠聯想在理解世界而已。在一般人眼裡,白色是純潔、玫瑰是愛情、海灘是度假、下雨是打不著出租車。事物所引發的聯想遠比其本身更受重視,可是用清新、開放的眼光看事物,親自去感受、認知內心世界和外部世界,不僅需要勇氣,而且還很辛苦。不知是我們的自以為是助長了我們的懶惰,還是反過來,總之我們現在是又固執又懶惰,並且認為這正是熱愛、肯定生活的表現。

  通常情況下,面對任何一件事物,我們的第一反應都是判斷。“對的”、“錯的”、“有利的”、“有害的”、“同意”、“不同意”,然後我們根據自己的判斷開始大聲、小聲、無聲地發表議論,像個喋喋不休的評論員。這種急於判斷的習慣和固有的觀念讓我們沒有辦法清楚認識事物。

  有位弟子給我講過他親身經歷的一個實驗。在高級經理培訓課上,老師請學生看一段幾分鐘的錄像,並請他們注意錄像中一共有幾個白衣人出現。開始放錄像了,畫面上有一群穿黑色衣服的人在跳舞,他們各行其是,旋轉穿插,毫無規律。這時一個白衣人進入畫面,扭了幾下走開了。接著又有兩個、三個以及更多的白衣人進來又出去。學生們聚精會神看完錄像,所有人都能準確無誤地告訴老師前後共有幾個白衣人出現過。這時老師微笑著問大家:有沒有人看見黑猩猩?什麼?除了黑衣人、白衣人,還有一隻猩猩?全班竟然沒有一個人發現!大家紛紛猜測那一定是躲在背景或角落裡的一個猩猩圖標,或是某個跳舞者佩戴的小裝飾,大家太專心數人數,沒注意到這些細枝末節。可是老師說那是一隻跟人一樣大的猩猩,還跳舞了。這怎麼可能!全班幾十位才智過人的“社會精英”居然會缺乏觀察力到這種地步?大家誰也不信,堅決要求老師重放一遍錄像。這回,不用數白衣人,也不用數黑衣人,什麼都不用做,只是看錄像。果然,錄像放到一半時,一個人裝扮成一隻黑猩猩闖進來,在畫面中央手舞足蹈相當長一段時間後才離開。這回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這不是一個很有啟發性的實驗嗎?我們自以為明察秋毫,但往往只能看見我們想看見的東西,聽見我們想听見的聲音,而不是我們能看見、能聽見的東西。

  佛陀教我們以開放的心去看去聽,只有這樣才能真正看到和聽到。當年他在印度鹿野苑初轉法輪,宣講的第一則開示便是:此乃痛苦,當知痛苦。身處痛苦中,應該了知自己在痛苦中;痛苦就是痛苦,不要把它誤解成別的。有一些成見和誤解比較容易糾正,我們只需稍稍改變心的習慣就可以,但還有一些錯誤的假設從古遠以來相傳至今,已經成為真理和常識。我們如果想活得更真一點,有時就不得不做個沒有常識的人甚至是叛逆者。想想那些捨棄今生的修行人,他們拒絕謬誤,也不想躲在別人的經驗裡混日子。他們覺得受夠了捉弄,於是堅決遠離了這套騙人的把戲,開始真心誠意去認識和感受萬事萬物。雖然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這樣堅決,但至少我們可以承認自己無知、不再固執己見、不再懶惰地滿足於過“二手生活”。每天讓自己的心安靜片刻只為單純地去聽去看去感受。

  自以為是不僅割離了我們與當下,而且還使我們更容易受侵犯,也更容易侵犯別人。我們很在意自己的那一套。打開電視,總是看見有人在講自己的心得,怎麼做飯、怎麼化妝、怎麼減肥、怎麼成功、怎麼理財。滿大街的人都梳著同樣風格亂蓬蓬的髮型,一到公共場合就都對自己的手機產生強烈的興趣,大家的心都同時隨著股市的漲落而起伏跌宕,可是我們依然認為自己與眾不同,很有一套。這種自我欣賞阻止了我們與別人正確地相處與交流。一些人像是患了某種特殊的“自閉症”,在任何場合都熱衷於自言自語。更多的人呢,不但覺得自己什麼都對,而且必須得對,如果別人不能苟同我們的意見,便感覺很受傷,很不舒坦。面對任何一個人、一件事、一種狀態,你都需要立即得出結論,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否則你就沒有價值感、安全感。我們的信念、理想、價值觀什麼的往往被利用來強化自我、排斥他人,不信就看看吵架的、衝突的、戰爭的各方,沒有一個不認為自己有理的。

  日常生活中,自以為是有時還表現為自卑。堅持認為自己一無是處,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改變這個觀點,這不是自以為是又是什麼?自卑與自負一樣,遮蔽了我們的當下,使我們不能清楚地認識自己,同時也阻礙了我們與外界的交流。因為缺乏交流,我們感覺孤單、孤立。“認為自己是唯一的”會放大我們的感受。比如說參加考試,如果有一半人通過而你是其中之一,你會很高興,但如果只有你一個人通過,你就不僅是高​​興,簡直是欣喜若狂;同樣,如果有一半人被淘汰,而你是其​​中之一,你會很沮喪,但如果只有你一個人被淘汰,你就不僅是沮喪,而會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冤、最不幸的人。當你處於情緒的低谷而又孤立、封閉時,你很容易就會認為自己比所有人都更悲慘、更不開心。事實上,你的情況肯定比你想像的要好。現在很多人因為承受不了痛苦而自殺,每次我聽到這樣的消息都難過極了。死亡對他們來說是多麼巨大的未知,而未知有多大恐懼就有多大。死亡的過程中四大分離,那種痛苦根本不是活著的人所能想像。儘管如此,他們仍然選擇死亡,可見他們生前感受的痛苦的確是到了無法承受的程度。前面我們講到痛苦不是一個人兩個人的經歷,而是眾生的經歷,所以不要相信有個叫“命運”的傢伙在專門與你作對、故意要整垮你。你的感受只是眾生普遍的感受,所以你沒有被遺棄。如果你能放鬆下來,單純地去感知那份痛苦,並且放掉對自己的擔心、憐憫、評斷,不再只是在“我對我錯、我行我不行”的圈子裡打轉,而去與外界溝通,願意欣賞一下花草和晨風,痛苦也許依然強烈,卻不會再讓你窒息、讓你絕望到走投無路,因為此時你的心打開了。

  也許有人會覺得放掉這個、放掉那個,說起來容易,而實際做起來,委屈、無奈、懊悔、愧疚、惶恐、挫敗的感受是那樣強烈而真實,不是自己不想擺脫而實在是無力擺脫。如果是這樣,也就不必急於放掉什麼,不要再為難自己,你已經很不開心了。有那麼多煩憂傷痛要放在心裡,你該需要一顆多麼大的心吶!那麼就給自己一分鐘,閉上眼睛,想像一下自己的心在慢慢擴大,它很柔軟、很有彈性,慢慢地,它把這個傷痕累累的自己包容進它的溫柔之中,它擴大到整個房間、外面的院子、街道、行人、橋樑、城市、江海、山峰、天空、日月、星辰……專注在那種可以無限延伸的開闊感中。當你再次睜開眼睛,你會感覺好一點。

  我們拒絕與他人溝通,通常是因為我們覺得那些人不會理解我們。我們排斥他人甚麼,實際上正反映出我們排斥自己什麼。如果你覺得別人不會理解你,說明你也根本不想去理解別人。如果你討厭別人貧窮,說明你害怕自己貧窮。如果你排斥別人的淺薄、狹隘、冷漠,說明你不想面對自己身上的這些東西。所以,我們只有不排斥別人才能接受自己。一些修行人為了訓練這種開放能力,故意要與難打交道的人相處。印度的阿底峽尊者來西藏前,擔心西藏人太和善溫良,自己找不到修心的對境,故而特意把一個脾氣怪戾、總愛挑他毛病的侍者帶在身邊。

  雖然我們都把自己看得很重,都想對自己好,可令人難堪的是,習慣讓我們看上去像個傻瓜,所作所為全都在讓自己更困惑、更痛苦。

  現在就開始改變這些習慣吧,這就是出離。

  比如下次遇上堵車,看看自己會有什麼習慣性的反應:惶惶不安?牢騷滿腹?神經質地不停看表?掏出手機開始跟朋友抱怨?批評前面的車、前面的司機、路上的警察、失靈的紅綠燈?或是打開廣播、唱機,讓自己更加心煩意亂?就這麼看著自己,不去評斷也不刻意糾正。遇到情況不立即被情緒淹沒,而是看看自己的反應,這就是改變。下次再遇上堵車,再看看自己是怎麼發牢騷、看表、打電話、一刻不停地折騰。第三次、第四次及以後遇上堵車,仍然是這麼觀察自己的反應,終於有一天你會覺得自己可笑:發牢騷、看表、打電話、折騰,怎麼每次都一樣,不能有點創意嗎?所以,下次再遇到同樣情況時,你會做點不同的事情:真正去聽一聽廣播裡的人在談什麼、欣賞一首歌、體會旁邊那個司機的焦慮、想想因為堵車有哪些安排需要調整……總之,你不再跟自己較勁了。

  輪迴是一種慣性,不斷改變習慣能讓那股巨大的慣性慢慢地停下來。

  傳統上,我們把出離心解釋為厭離輪迴痛苦、追求解脫安樂的心。痛苦由執著而來,所以我們實際要遠離的是執著。而什麼是執著呢?什麼都可以是執著。這就使出離成為一件不得不心無旁騖、精進不懈去做的事,因為事事處處、時時刻刻都是陷阱。

  一位修行人曾經去拜見上師蔣陽欽哲旺波。路上他把自己的東西全部布施了,只留下一個木碗,那是他心愛之物。來到上師住處,看見滿眼的金碧輝煌,他不禁想:“人們不是都說夏扎(一無所有的)蔣陽欽哲旺波嗎?怎麼住在這樣奢華的宮殿裡?”這時,蔣陽欽哲旺波指著他笑罵道:“你們這些尋思者,我對這滿屋金銀珠寶的執著遠不如你對那個木碗的執著!”說完搶過他的木碗砸掉了。

  出離就是這樣。不看表象,只看內心。

希阿榮博堪布這篇關於出離心的開示,在公曆2008年10月23日(藏曆八月二十五空行母節日)這個極為吉祥殊勝的日子裡,由弟子最終完成文字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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