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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薩蔣揚欽哲仁波切《金剛經》開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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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薩蔣揚欽哲仁波切《金剛經》開示(一)
2003年開示的「金剛經」最新中文文字版



《金剛經》開示(一)
宗薩蔣揚欽哲仁波切

台灣,台北,2003 年 9 月
英文譽稿:Jack Sonnabaum;英文審稿:John Castlebury
譽稿漢譯:蘇卡;中文審稿:馬君美、周熙玲

I
我非常高興能夠稍微討論一下這部深奧的經典。許多人犧牲了週末,你們大概有很多比一大早跑到這裡來,更好的事情可做,但是,你們付出了這樣的犧牲。我相信,如果以正確的發心這麼做,一定可以累積很多的功德。
有些人來這裡,也許只是好奇;有些人來這裡,也許是因為朋友的強迫或影響。這樣也很好,這會給我一些壓力,我想這大概是我必須還的業債吧。
也許有些人來這裡,是認為可以得到許多問題的答案;也許你認為,這部深奧的經典,能帶來大家都在尋找的通向快樂的鑰匙 。不過,我得提醒你,期望不要太高。
也許有些人來這裡,只是想得到加持,主要不是我的加持,而是佛陀親口提過好多次,來自這部經本身的加持。人們相信,如果和佛法有緣,《金剛經》能帶來極大的加持。
也許有些人想,這是一個宗教的開示,期待聽到許多什麼是對,什麼是錯,什麼該做,什麼該避免等實用的教授。宗教總是與道德規範聯繫在一起,我們對佛教也有這樣的期望,渴望得到「應該如何做」的指導,是人類的天性。
我注意到,《金剛經》在中國的大乘佛教徒中非常受歡迎,這很好。最近,我在讀老子的《道德經》,我覺得它與《金剛經》相類似。不過,儘管中國人喜愛讀《道德經》,卻似乎喜歡流連在儒家的思想裡。
我們嚮往得到簡單的指南,就像許多宗教和哲學體系所提供的指導。我們渴望被告知,如果這樣做或那樣做,例如擁有正確的見地和行為,就可以得到某種成就作為獎賞,比如可以生在天堂,這是我們想聽的。
也許,佛教應該有些簡單可遵循的規矩。比如說,佛教徒一生「必須」去朝拜一次菩提迦耶,或者佛教徒不能吃雞肉。印度教不許吃牛肉,伊斯蘭教不許吃豬肉,那麼,佛教徒就不許吃雞吧。另外,佛教徒每天要做三次祈禱,早上,中午和晚上各一次。只要如此,就是佛教。
如果這就是佛教,地球上會有比目前多一百倍的佛教徒。但是,幸或不幸,佛教不是那麼簡單,它非常多樣化,有極豐富的多樣性,它深邃、廣大,無窮無盡。

II
須菩提,那位敘述或開始了此經的人,曾問到:「在未來的末法時代,人們真的會接受這樣的教授嗎?」佛答道:「你怎麼可以問這樣的問題?」記得嗎?
有許多理由可以說須菩提是對的,他的疑問是非常有價值的。當他問:「他們能接受嗎?」那是個很好又相當有價值的問題。為什麼有價值呢?因為,這部經中的話語,超越了平常的概念。不過,不要認為因為這部經非常神聖,所以超越了我們的概念。
月稱菩薩曾說,一個人至少要證到菩薩初地,才能夠詮釋佛經。因此,請不要期望我去逐字逐句地解釋這部經。不過,我會試著摘錄無著菩薩和蓮花戒菩薩注論中的一些解釋。
為什麼《金剛經》的內容如此難以接受?簡單來說,是因為這部經在講,整個佛法基本上就像是一種安慰劑,不過,它是有效的,我們毫不懷疑安慰劑是有作用的。即便如此,聽到說佛法是一種安慰劑,是不是挺可怕的?
你不怕嗎?我就怕。基本上,修道就是個騙局,我們所深愛的修道是假的。宗教可能指著其它宗教說:「那個宗教是假的。」 可是,除了佛教,沒有別的修道宣稱自己是假的,這是個很重要的聲明。
舉例來講,當佛陀說:「那些以相見我的人,擁有錯誤的見地。」 像我們這樣的普通讀者,馬上就下意識地想,那佛一定是有其它的相,而不是描繪、雕刻或用木頭、石頭做出來的相。
不過,即便我們所熱愛的修道是一場騙局,即便它是安慰劑,它卻是必要的安慰劑,必要的騙局。為什麼?因為我們有各種各樣的執著、束縛和串習,必須被斬斷。

III
藏語中的Dorje Churpa, 或梵文中的Vajracchedika,有很多不同的翻譯。中文傾向於把它翻成「金剛能斷」(「能斷騙局之金剛」)。很多藏文譯師把它翻譯成「能斷金剛的智慧」 。因為我用的是藏文譯本,所以我要討論的是能切斷金剛的智慧。
說到「切斷」,這就意味著有個「問題」:一個需要被切斷的殼或形相。 我們的「問題」是我們所有的串習,習性是問題,有些像蛋殼一樣的脆弱,輕輕一敲就可以解決了;有些則非常非常頑固,就像因陀羅的標誌 — 金剛。「金剛石」(注:此處指英文翻譯的Diamond,即金剛石)可能並不是正確的翻譯。金剛是一種物質,是天神因陀羅使用的武器,據說它可以摧毀一切,但卻沒有任何東西能毀壞這個金剛武器。就如同因陀羅的金剛一樣,我們的一些習性和執著是如此的頑固,似乎無法被摧毀。這部經教授的智慧,甚至能夠切斷這種金剛。
有些染污容易被切斷,有些則很難,這主要取決於你對這種執著有多習慣。 在一開始,還完全是新手的時候,要戒煙、戒酒很容易。可是,如果一直抽煙或喝酒,一陣子以後,你就離不開它們了,不只是身體上和精神上,甚至是理智上都離不開它們。如果你突然停止喝酒和抽煙,和那些抽煙喝酒的朋友們混在一起,就會覺得很彆扭,沒辦法真正地跟他們交流了。
所以,即使你意識到喝酒抽煙很明顯會讓你的身體和精神都受損,還是停不下來。你抽煙的習慣,喝酒的習慣,變得很頑固,不過還沒有金剛強。假如你最終採用了某種方法,去看精神科醫生或心理醫師,或者進行某種治療,強迫自己停止抽煙喝酒,然後會發生什麼呢?你會為能夠達到不抽煙和不喝酒的境界而驕傲。

IV
在《金剛經》中,這種因戒了煙、戒了酒而產生的驕傲,就像是金剛,它是最頑固的習性。只要你落在戒了煙的狀態裡,這就意味著,你還被曾經抽過煙糾纏著。這部經一開始就講到,你不僅不應當抽煙,它還講到,你應該超越不抽煙。
這就是為什麼須菩提問佛陀:「末法時代的普通人能接受這種教法嗎?」這是個非常有價值的問題,一個非常可以理解的疑問。通常,大多數人寧可聽到:「不要抽煙,那是個壞習慣,不利於你的健康。」 如果再聽到一些額外的訊息,比如:「超越能夠戒煙的驕傲」,會讓我們困惑。許多人會回過頭來猜度,這是不是意味著我們應該再抽煙呢?

V
再舉個例子,所有地獄道的痛苦,所有那些燒烙和割截的可怕描述,大多數人願意聽,如果我們行為不好,就會落入地獄,所以我們最好行為良好。甚至佛教徒用這種方法,把地獄景象描畫在寺廟外面等等。
不過,要理解大乘佛教說:「你的嗔恨與地獄沒有差別,沒有外在的地獄。」就更難了 。而更難理解的是,沒有與生俱來的嗔恨,因此,以慈悲的修行之道,去淨化這種非本具的嗔恨,與使用安慰劑沒有分別。
再舉個例子,許多人都喜歡聽,佛安住在像西方極樂世界一樣的地方。我們願意這樣想,如果我們向佛祈禱,佛就會雨降加持,賜予所需,保護我們免於磨難等等。這很容易接受,因為,當事情很順利,我們心情也不錯時,我們可以向佛祈禱,這其實與抱怨沒什麼兩樣,能有個人在需要時可以向他求助,不順的時候可以埋怨,也是蠻好的。
可是,更難理解的是,你的心就是佛,這就挺嚇人的,因為這樣一來所有的責任就是自己的了。不過,更讓人害怕的是,瞭解心根本就不存在。這使得理解如下的話很困難:「只要有三十二相,八十隨好,只要有佛的顏色和形狀,它們就都是騙人的,都是虛假的,沒有這些才是真的。」

VI
在大乘佛教中,最重要的特質是般若 - 根本的智慧。其它的特質比如佈施、持戒、道德,都次於智慧,這不是我編造的,寂天菩薩在他的《入菩薩行論》的第九品中說:「所有廣大無盡的菩薩行,如佈施等,都是為了智慧而說的。」
什麼是智慧呢?這很難解釋,《金剛經》會詮釋它。以下是我的解釋:智慧是我們心最正常的狀態,請把這句話劃下來:它最正常的狀態。
什麼是正常狀態?定義正常狀態是很難的。通常,我們看著這朵花,然後想「這是朵花」 ,這被視作是正常的概念。如果有人走過來,開始吃這朵花,我們馬上就會想,這人應該進醫院了,我們會認為那不正常。同樣的,我們會認為有心理疾病,吸毒,或者酗酒是不正常的。我們不就是這樣定義「正常狀態」的嗎?
用同樣的邏輯,如果從聖人的角度來看我們的話,我們都不正常,為什麼呢?因為我們有心理疾病,我們有貪慾、嗔恨、嫉妒、傲慢等等,所以透過我們的病態而得到的所有認知都是不正常的。如果你仔細想想,這種說法是對的。
舉例來說,你想想看,有人認為Louis Vuitton那麼貴的提包是物有所值,難道這不是不可思議的嗎?為什麼它在中國,尤其是在日本,那麼受追捧?我們不知道為什麼。如果好好想一想,這樣的追隨潮流是有點不正常。
我們每天都在做許多類似這樣的事,成千上萬的人為了某個原因在增肥,而成千上萬的另一些人為了某些原因在減肥,這非常不正常。可是,沒幾個人有深刻又邏輯的理由,解釋為什麼他們應該增肥或減肥。
一個類似的例子是假日旅行,我們幾乎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去旅遊。現在大家去的目的地都沒什麼特色或特別,沒有多少不同,Banana Republic, Gap, Starbucks Coffee, Body Shop,到處都一樣。基本上,就像是到了你自己城市的另一個角落,除了因為是假日,夫妻有更多時間吵架。
同樣的,商店裡的時裝看起來也都一樣,也許是我不夠敏感,不過,我真的看不出Kenzo 和 Yamamoto之間有什麼明顯的區別。前幾天我坐在一家咖啡店裡,人們背對著我走向一個扶梯,所以我只看到他們的背影,不看他們的臉,這些人看上去簡直就是一樣的。
所以我們在地球上做的一些事情,從一位真正聖者的角度來看,實際上很不正常。比如,假設我能在地球上活八十年,這要求已經很高了,野心很大,不過就算我真的活八十年,這意味著我的生命已經過去一半了,在剩下的四十年裡,我需要多少條牛仔褲?我想二十條就夠了,需要大概八十件T恤衫。如果這麼估算的話,我的生活可以過得很經濟的。
不過,我們可不是這樣購物的,不是嗎?有的人買東西就好像我們有十萬隻腳,或者十萬輩子可活。我們當然可以責怪廣告公司,不過, 是你的心不正常,當然,這種不正常對生意是很好的,如果人人都真的心理健康了,生意就做不下去,因為,誰還買東西呢?


VII
我要介紹給你們的是究竟的正常的心,有三種不同的方法,可以培養這種智慧,經由聽聞教法,你可以培養一定的智慧。比如,你聽到這些教授而且覺得:「對, 有道理。」這就是一種小的例證式的智慧。
不過,如果你思考所聽到的和讀到的,然後產生了更大的信心,那就更好。但是,經由聽聞讀誦而產生的智慧,和經由思考而得到的智能,是透過推理邏輯產生的,就像是聽從了醫生的建議,然後思考它一樣。
真正的智慧只能來自禪修。禪修時,我們做什麼?我們試著逐漸放開,拋棄所有的參考點,例如見地、道、果,和目標,所有這些參考點,都需要被消除。只要有參考點,我們就會一直比較,而與參考點做比較,常常就是不安全感的來源。
順便提一下,我可不是說把心放空,因為這本身就是一種參考點,我的意思是,不要被參考點抓住或困住。

VIII
讓我們從這部經的名字開始 —《金剛經》,這裡我把它譯成「能斷金剛的智慧」 , 它也被稱作《金剛般若波羅蜜經》。這三百偈頌的經文非常簡短,目的是為了讓追隨者可以讀誦、書寫和保存它。
這部經從阿難陀的宣告開始:「如是我聞一時」,這句「如是我聞」是個很重要的宣告,一方面,這說明阿難陀是個見證者;同時,透過聲稱「如是我聞」也在表明阿難陀的解釋或說明不是出自他自己的證量,他只是在複述佛陀講過的話。還有,經由說明是他聽聞的,他也沒有宣稱他已經理解了。
你們必須記住這是一部大乘經典,不過講述者卻是聲聞。阿難陀不是大乘弟子,他是聲聞。很奇怪,我們大乘弟子看不起聲聞乘,叫他們小乘,沒有他們,我們所有的經典都不可能存在,例如《心經》是由另一位聲聞舍利子敘述的。
「如是我聞一時」就更精確了,這表示它不是個模糊的場合,而是於特定的時間,在特定的地點,這裡所指的具體地點就是祇樹給孤獨園,在這個園的中間有一片樹林,叫祇樹,祇樹林,這個祇樹給孤獨園在捨衛國。人們相信佛陀在捨衛國停留的時間最長。不僅是阿難陀,而且還有一千二百五十名大比丘也在場,不只是聲聞乘的比丘,還有許多大菩薩。
一天早晨,佛陀從居住地起身,著衣持缽,入捨衛大城,乞食結束後,開始吃飯,中午把一天中的最後一餐吃完後,他收起衣缽,洗了腳。這些都是象徵性的教授,以便烘托出這個深奧教法的氛圍。然後,他非常專注地筆直端坐在天神鋪好的坐墊上。那時,許多大比丘聚攏來恭敬頂禮,繞佛三圈,坐在佛的周圍。然後,在一個特定的時刻,尊者須菩提也來了,坐在某個地方。隨後,須菩提起身,把他的法衣搭至左肩,右膝著地,雙手合掌,對佛說。
這就是場景,在經典中,常常能找到關於場景的描述。這也許很印度化,不過,這些場景的具體細節卻非常深奧,同時提供歷史背景給我們。
請記住,這是個很重要的教授,其中一些抽像的論述,等同於目前那些物理學家在會議室裡討論的似乎是原創的發現,只不過,這些問題在二千五百年前就被探討過了。
假如你認真想一想,這真的很稀有:二千五百多年前,在印度的某處樹下,佛陀和他的弟子們討論著最深奧的話題。他們沒有討論如何去統治國家,如何以例如「如果不這樣和那樣做,就會下地獄」的話恐嚇民眾,他們討論的是深奧又先進的話題。
可以理解地,須菩提跪下後首先讚美佛陀:「多麼稀有啊佛陀,多麼稀有啊,佛特別地護念諸菩薩。」他說了兩次「稀有」,這是他所作的重要評價。這裡需要解釋一下,也許正是因此,中國的高僧大德們也極為強調讀誦《金剛經》。
建立佛的繼承人是很重要的,如果你讀誦、思考,和修持《金剛經》,你就成為佛的傳人。偉大的是,每個人都可以平等地成為佛的傳人,沒有人是主要的繼承人。成為佛陀的傳人,不只意味著成為佛的孩子,而是能繼承佛的圓滿。
我們要認識到,非常不可思議的,我們本身就具有成為佛的傳人的品質。我們就是佛,我們擁有佛性的潛能,這個事實是很奇妙的。同時,如來特別護念那些培育佛性潛能的菩薩,也是同樣稀有的。
須菩提問佛:「菩薩怎麼才能圓滿深奧的道?菩薩如何才能證得本性?」佛說:「善哉」,讚許須菩提的問題,然後建議須菩提專心聽。接著,佛說,他將要解釋,菩薩應當如何建立,如何安住在這深奧的道上,如何發菩提心。

IX
佛最開始跟須菩提講的話,是關於菩薩的發心,菩薩應當如何發心呢?菩薩一定要有度化一切眾生的決心。所有卵生的,比如鳥;所有胎生的,比如人;所有濕生的,比如蝴蝶;所有化生的,如天神;所有像我們一樣有形色的,以及無色的,比如某些天神或鬼;所有那些像我們一樣有思想,但是沒有粗重五蘊的,比如一些高級又特別的神;甚至那些無想,更高級的天神。菩薩要引領所有眾生證入究竟涅槃,而得度化。
當然,所有地獄道、餓鬼道,和畜生道的眾生都要度化入涅槃。不過,這個陳述是說,即使是最高的無想天的天神,也包括在這裡,這樣的天道常常被誤認為就是涅槃。事實上,有些宗教可能就只是以這個境界為目標。可是所有這些境界,無一例外的,都必須被度化,這就是菩薩應當如何發心。
接下來是這段話的關鍵,佛說,當所有無量無數無邊眾生被度化後,菩薩一定不要認為有任何眾生得到了度化,這是真正的關鍵。記得我提到過的安慰劑嗎?希望所有眾生快樂,希望所有眾生證悟,激勵著我們的修行。可是,在下面的這段話中,佛說,菩薩必須瞭解,實際上沒有任何一個眾生得到了度化,這表明,相對菩提心實際上就是一種安慰劑。
不要誤會,當佛說,菩薩不要認為有任何一個眾生被度化了,他不是在說菩薩不應當滿足於救度眾生的行為,應該繼續去度化更多的眾生;他是在說,如果菩薩看到有一個真實存在的「我」,一個真實存在的「人」,一個真實存在的「眾生」,那麼這位菩薩的見地是錯誤的。任何認為有「壽者」(壽命長度)存在的菩薩,不是真正的菩薩。可是,我們的心是這樣想的。
我們中有些人認為自己是菩薩,認為真實存在的眾生,承受著真實存在的痛苦,需要我們的幫助。不過,如果一名菩薩執著或固化於認定 「眾生」是一個實體,那麼這位菩薩只不過是在積聚痛苦的因。
事實上,「我」不存在,「人」不存在,「眾生」不存在,沒有什麼是「壽者」 。什麼是「我」?「我」只不過是貼在由諸蘊組合而成的幾個實體上的標籤。舉例來說,一張「桌子」有桌子腿和桌面,還有其它一些部分組成,它們合在一起,就符合了我們「桌子」的概念。「人」是這樣,「 眾生」也是這樣。
除了僅僅作為標籤外,「壽者」並不存在。我們生命中的前一刻,此生中的前一刻,已經逝去。例如,我們剛才的休息,它已經過去,永遠地過去了,它再也不是個實體,下一刻會發生什麼?今天下午會發生什麼?我們只能想像,我們只能假設會發生什麼,可是如何確定呢,它還沒實現呢。
當我們談論到「壽者」,我們是在談長壽。我們相信長壽,不是嗎?這不就是為什麼我們會相信諸如維它命和人參嗎?可是,真相是我們只是在想像,就如同我們想像今天下午的計劃一樣。這就是為什麼當菩薩度化眾生時,一定要知道沒有「人」或者「眾生」被度化了。

X
再說一下,當菩薩了悟到,沒有真實存在的眾生被度化,這就是究竟菩提心。這不是否定,如果它是否定的話,那就意味著有眾生可被否定。菩薩也不拋棄眾生,如果是拋棄的話,那就意味著有眾生可被拋棄。
這就是為什麼佛在《金剛經》中說,菩薩要有度化所有眾生的發心,不只是鳥類、人類,而是所有眾生,包括那些無想的天神。但是,菩薩一定要了悟,沒有任何一個真實存在的眾生被度化,這就是究竟菩提心。
同樣的,舉例來說,當一名菩薩佈施一枚硬幣給一個乞丐,這個佈施的行為必須是基於如下的了悟:就是沒有真實存在的對象可作佈施。即便如此,菩薩還是要佈施這枚硬幣,佛從沒說過我們不應該這麼做,這相當的深奧。
出離心也是這樣,出離的標準概念是,了知執著是無用的,沒有本性的,所以我們應該擺脫掉它們。例如,在孩提時代,我們覺得沙堡和玩具很好玩,可是,到了 十幾歲的時候,就覺得它們沒意思了,因為我們知道那些不是真的,孩子氣的玩具被溜冰輪鞋,滑板,鬆鬆垮垮的牛仔褲所取代。成年後,我們意識到滑板完全沒有用,也無意義,所以,我們就戴勞力士手錶,買昂貴的汽車,鑲金牙等等。不過,到了八十歲左右,我們發現這些也沒有用,到那時候,可能像桌布和筷子這類的東西能讓我們開心。
知道自己基本上厭倦了舊的玩具,是一種我們具有的很重要的出離。不過,不僅僅是這種出離,我們談的是沒有什麼可以出離的出離,這是最偉大的出離。所以,當我們粉碎沙堡的時候,我們並沒有摧毀真正的城堡。
同理,當佈施時,其實並沒有可以施予的真正乞丐。不知怎麼地,我們陷入了認為金錢及所有物是很重要的觀念。但是,只是人類的心決定了金錢和所有物是必需的,比如, 現在我們的心認為石油是必需品,因為我們要開車,要坐飛機,所以石油很重要。可是,也許在五十年內,我們會決定水更重要,也許我們會因為水而爭鬥。你看,加諸於石油、錢幣、金子、鑽石,或者房地產的價值,只不過是由我們染污的心加諸其上的,在實相裡,石油與水超越了這種價值。
這就是為什麼,修佈施的菩薩一定不能住相,不能住於聲、味等等,甚至不能住於佈施的相。為什麼?因為如果菩薩,修佈施時渴望或依賴於相,那麼這位菩薩就在量度,如果這位菩薩在量度,就表明有個參考點,好像菩薩在期待終點線,好像有一個終點線似的,而這意味著痛苦,意味著競爭與焦慮的痛苦。

XI
佛問須菩提:「你認為,東方的虛空能夠被量度嗎?」須菩提說:「不能。」佛接著問須菩提:「南、西、北方的虛空,能夠被量度嗎?」須菩提說都「不能。」佛接下來說:「須菩提,如果一位菩薩,不住於度量或任何相或者終點線,那麼,這樣的佈施就是我們所說的無量佈施,這種佈施的結果是無量的,無法量度。」
這可不是文字遊戲,這又是一個非常重要有關量度的教授。通常,在宗教的思維中,我們總是在衡量,比如,如果我們佈施給窮人,下一世就會富有,有這類的界線,有這類的量度。並且,還有其它的量度,佈施一枚硬幣不如佈施一百枚硬幣那麼慷慨;相較於菩薩施捨自己的血肉肢體,佈施錢幣就什麼都不值了。總是有各樣的量度,就像在用磅秤稱重量。
只要我們還在稱重,還在度量,我們就總會覺得自己是有限的。經典裡從來也沒有寫過,只有當我們把自己的頭砍下來一百萬次之後,才能圓滿佈施行,沒這樣的東西。然而,聽聞當釋迦牟尼佛還是菩薩時,曾佈施自己的肢體給老虎這樣的故事,對我們這些普通人來說,是一種啟發,我們會說:「多麼了不起的佈施啊,多麼慷慨啊。」
當釋迦牟尼佛還是菩薩時,有一次他乞食只得到五粒米,在返回的路上,遇到了迦葉佛,他把這寶貴的五粒米拋向迦葉佛,作為供養。通常,如果米是這麼的珍貴,我們可能會用紙把米包好,確定放到接受人的手裡,而且被恰當的使用,可是,他只是把米拋向了空中,因為得遇迦葉佛,給了他如此深刻的啟發,將米拋出去,是他能作的最好的供養。由此功德,據信他成為了轉輪聖王,偉大的宇宙之王。
我們在談論的是最上乘的佈施,要注意到一件重要的事,佛不是在否定佈施的行為,你不能想:「好吧,既然 沒有什麼可以佈施的,那就不用去佈施了。」 如果你已經了悟到「沒有什麼可以佈施的」,你怎麼會想,「那就不用去佈施了呢?」 所以,佛做了結語,告訴須菩提,菩薩要把心安住在這個教授上。

XII
接下來,佛問須菩提:「可能以身相見到如來嗎?」身相包括頂髻和金色的佛身等等這些。須菩提說:「不能,不能以身相見到如來。」 這次,實際上是須菩提在給我們教授。那麼這些相是什麼呢?須菩提說,它們實際上代表無相。
當然,在我們的尋常心裡,我們喜歡把佛想成是跟你我一樣的佛教徒,佛是我們的英雄,大明星。當我合掌向佛祈禱時,我禁不住會這樣:我的習性立刻造作出一個特別的身相,從我的角度看,是所謂漂亮的身相。
比如,三十二相好中的一種就是,據信佛身的高度和寬度是一樣的,這點很難想像,如果我們真這麼看,這就是一個箱子,一個很胖的人。有很多這樣奇怪的事。佛的耳垂碰到肩膀,這難以想像。佛的手指間有網,即使我們詩意地說,佛的手指間有會發光的網,那也沒用。佛的手像鴨蹼一樣。佛的指甲像銅。如果佛要,他的舌頭能罩住自己的整張臉。有許多這樣的東西,超越過我們。
不過,也許我不該說「超越過我們」, 這些相好是不可思議的象徵性教授。我們的心有一種複雜性,佛陀做為我們的參考點,是所謂的理想的榜樣,他與我們不是完全不相關,而是有一些共同之處。同時,他是我們的理想,所以,他理應比我們好,否則,他就只是個普通人,那我們為什麼要跟隨他呢?所以,他不得不比我們好一點點,或至少比我們好一半,這就是複雜之處。
我們到底想要什麼?自己不知道。有時候,我們希望他跟我們差不多,那樣我們能跟他聊聊,可以跟他溝通。可是,如果他跟我們太相似了,那我們就不能被他啟發。如果他完全超越了我們,那他又不能成為我們的參考點了,如此,我們到底在追隨誰?
許多宗教相信,神是不可見的,神沒有相。在佛教中,我們有無相之相,這很重要。因為,如果想成為理想主義者,至少你要有某種橋樑,這就是為什麼如來說到身相,他指的是無相。佛接著說:「否則,只要有一個可被識別的相,不管是什麼特徵,都是虛假的。」這是金剛乘可以非常有幫助的地方。
有些聲聞乘和純粹的大乘佛教徒可能不明白,為什麼金剛乘的佛有六隻手臂,六條腿等等。金剛乘是這樣辯解的:佛不受相的約束,所以,佛不受只有兩條腿,兩隻手的約束。這並不是在說,真實的佛陀有六隻手臂和六條腿,只要相對上,佛可以被視作有兩隻手臂和兩條腿,就也可以被看作有六張臉,六隻手臂等等,我們需要超越這樣的相。當我們的了悟超越了最短和最長, 那麼我們就在談無相。當我們能夠見到相的無相本質,我們就能見到如來。

XIII
此時,須菩提問佛:「在未來的末法時期,尋常的眾生能夠理解和對這個教法有信心嗎?」佛說:「不要這麼說,如來滅度後很多年,還會有眾生欣賞這些深奧的教授,還會有眾生,聽聞了這些章句,就生起信心。須菩提,你要知道,這樣的人不只是在一位佛前,而是在很多很多佛前,種了善根。須菩提,將來任何人,聽聞到這些教授,哪怕是一剎那生起了清淨的信心,如來悉知此人。」
所以,任何人,哪怕只有一剎那,對這種無相,不可量度等等,生起信心,甚或只是在一剎那起了疑問,覺得也許這些是真的,這個人就將要成為佛的繼承人。為什麼?因為這樣的人,不會被限制在稱重量和量度「我」、「人」、「眾生」或「壽者」之中。
這樣的眾生,即使只有一剎那的信心,就不會被法或非法,戒律,道德,對和錯的概念所困。只要我們還困在法或非法,做對的事或錯的事,我們就困在「我」、「人」、「眾生」或「壽者」當中。
《金剛經》是最高等級的經典 — 不需要解釋的經典。與《阿彌陀經》不同,比如,不管你到哪兒,蓮花盛開,你將從花之中再生,還有其它的這類的經典。

XIV
佛問了須菩提兩個非常重要的問題。他首先問:「如來證得了什麼嗎?」也就是說如來證悟了嗎?如來證得了所有的解脫功德嗎?接下來佛陀問:「 如來有沒有說什麼法?」須菩提回答說,以他的理解,如來沒有達到或證得什麼,如來也沒有教過什麼。
記得嗎,這是部不需要解釋的經典,再也找不到比這更高的了,這是最上乘的經典。在這裡,自始至終都在教授大乘佛教的精華 - 空性。就如同《心經》中的「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 但在這部經中,空性是從沒有眾生可作為慈悲與佈施對象的角度來詮釋的。
佛沒有任何身相,這很難觀想或思維。當我們讀到這裡,也許理智上,覺得它有點道理;不過,一旦情緒控制了我們的生命,這些就完全沒有意義了。比如,如果現在地震,或是有致命的疾病,我們就會想向某人祈禱或依靠某人,我們會想要向某些「某人」作供養。
佛教徒通常是向佛菩薩作供養,我們喜歡相信他們收到了我們的供養。當我們供養桃子到佛桌上時,我們就在假想,假設或表示,佛有嘴,不是嗎?我們假想或假設,佛有鼻子,可以聞到我們供奉的香。然而,佛沒有身相,當然佛不只是沒有平常的鼻子或嘴,佛也沒有超越平常的任何身相。佛陀,如他親口所說,是無相的。
假設我們生命中出現了某些內在或外在的災難,我們怎麼辦?我們不是斷見者,也不是存在主義者,會說:「 好吧, 這就是人生,我什麼也做不了。」作為佛教徒,我們不能這麼說,因為我們相信緣起,每個現象都是依照因、緣和果來運作的,我們相信如此。每件事就好比是煮蛋,只要有了煮蛋所需的適當條件,蛋就會被煮熟。
作為非斷見者,也就是有些常見的人,我們總得做點什麼。不過,我們不只是不得不做,身為菩薩,我們被鼓勵去做,不僅僅阻止自己的災難,還要去阻止其它所有眾生的災難。
你已經聽到佛自己說,佛沒有身相,如來沒有證得任何真實存在的解脫功德,如來沒有說任何獨立存在的法。
對於發脾氣等小的個人災難,我們知道如何透過止觀禪定等來控制自己的怒氣。可是,我們沒有力量對地震做任何事,所以,本能地,我們向佛祈禱,把我們從這樣的自然災難中解救出來。

XV
那麼,這是怎麼運作的呢?我們想要祈禱,因為我們沒有別的辦法來消除災禍,我們想要依靠比我們強大的對象,可是這個全能者根本沒有身體或精神的存在,這位全能者既不是證悟的也不是非證悟的,因為這個對象根本就不存在。這是佛自己說的,我們可被卡住了。
不過,我們真的被卡住了嗎?依據《金剛經》,絕對沒有。以聞、思,尤其是修持無相佛的智慧,佛即是空,空即是佛,離於極端,這就是切斷或淨化所有染污串習最強有力的方法,這些習氣是造成我們外,內,密所有災難的根源,這就是它運作的方法。
假設有一場地震,我們可以念誦、思維、並修持《金剛經》。或者,如果我們不是聰明的佛教徒,我們可以想佛真的就在那兒,像須彌山一樣大,地震來臨時,佛抓住台灣,讓它免於震動。不過,這不是最聰明的想法。實際上,如果我們這麼做的話,須菩提會不太高興,或者,只有一點點高興。最好的辦法是,聞、思,特別是去修行無相的佛,這種方法真的可以消除所有的染污。

XVI
通常,如果我們被問到,一位哲學論著的老師,比如孔子,有沒有教導什麼, 我們會回答說:「是的。」 如果我們被問到:「他教了什麼?」我們會說:「他教了這個、這個、這個,還有這個。」 這顯示出我們有某種見地,某種行為規範,對嗎?當佛陀問:「如來有沒有說法?」須菩提回答:「沒有。」換句話說,他是在說佛沒有見地,這相當重要,大乘佛教實際上是一種沒有哲學的哲學。
見地是一種決定,是個結論,這意味著有個人在總結,在決定,有個人有某種見地,有個主體。只要有見地,只要有結論,就有參考點。佛最特別的特點就是他沒有見地,或者,我們可以說他擁有沒有見地的見地。然而,沒有任何特別的見地,不意味著我們可以為所欲為,不是這個意思。
此外,說我們想為所欲為很容易,但是,真的為所欲為,就很難了,因為我們受限於許多的禁忌與執著。我懷疑,這個房間裡有任何一個人,真有膽量為所欲為,因為我們有執著。

XVII
有許多法教似乎是道德規範:「不殺生,不偷盜,不妄語」 。佛教不否認這樣的教授。事實上,菩薩必須遵循這些規矩:菩薩不應殺生,不應偷盜。然而,同樣的,如果可以利益眾生,菩薩就應該殺生;如果可以利益眾生,菩薩就應該說謊。這種靈活的方式,比死板的規律,如「不殺生,不偷盜」 要稍微好一點。菩薩必須每天給佛供一個桃子,佛沒有嘴去吃,但是,佛也不是無嘴的。可是,為什麼我們聽說,一定要供養三寶?為什麼我們一直有這些相對的教法?
如果我們想經驗到噩夢的結束,我們就需要先有一個噩夢,對嗎? 假設我們正在做噩夢,幾頭大象佔據了我們小小的工作室,因為確信這些大象真的出現了,所以我們很害怕。有兩類人在做這樣的噩夢,有兩類做惡夢的人,其中一類人,在噩夢中有人過來說:「這看起來是你的夢,否則的話,這些大象怎麼能塞得進你的工作室呢?」這類人就醒悟了,這類人不需要用激烈的方法來趕走大象,他意識到,從最開始大象就沒有存在過,又怎麼能被趕跑呢?
如果有人過來說:「這只是你的夢。」 第二類人不能接受,不能聽到這只是一場夢,而且,如果他們持續被告知這只是個夢,這類人可能會惱火。對持這種心態的人,最好是同意他們,這不是個夢,最好是說:「咱們來把它們趕出去,弄出點噪音,點上火來趕它們走。」
我們大部分的人是第二類的做夢者,這就是為什麼供養桃子很重要,供香也很重要,這種方法有效,真的有作用。我可以談論《金剛經》,就好像已經理解了它,但是如果有個突發的災難,如果現在地震了,我的第一個反應就是向一個有身相的佛祈禱。地震過後,如果我不太緊張,那麼也許我可以認為佛沒有身相,而這樣想,會累積很多的功德。

XVIII
我再來多解釋一下無相。大乘佛教中,空性為根,無相為道, 無願為果。大乘佛教是沒有目的地的旅程。沿著修道,我們一直在剝除層層外皮,期待找到內在的果實,然而,如果我們堅持一定要有某種滿足的話,唯一的滿足就是剝掉一層層的外皮,可是,很快這種滿足就成為失望,因為我們發現,自己原來以為是果實的內層,實際上是另一層皮。
失望很重要,它可以是成就的一種表徵。終於,我們瞭解到,在一層層皮之內,並沒有果實,至少我們從強烈的期望中解脫出來了,理解這一點很重要。在佛教中,我們確實有果的概念,但與其它宗教不同:比如,在天堂沒有成群的處女等著我們。我們所謂的 「天堂」,是消除煩惱染污後的結果。
簡單地說,一般的佛教徒,特別是大乘佛教徒,不是在試圖得到或建造什麼,我們不需要,因為我們已經擁有了。我們是在試著消除,大乘的道是消除的道,我們消除而不建造。例如,在梵文中,「佛」這個詞意味著「覺醒」,覺醒是消除了睡眠後的結果,消除了睡眠就是覺醒,而不是先要停止睡覺,然後,才開始去覺醒。
同樣的,我們清洗窗戶是為了清除灰塵,我們可以認為,透過清洗玻璃,我們建造了一個乾淨的窗戶。但是關於成佛,我們不是在談論一個乾淨的窗戶;當然,我們也不是在說一個髒的窗戶。成佛,是窗戶在髒的狀態之前,因而也是在清潔狀態出現前的一種狀態。這就是為什麼我們聽到,佛沒有身相等等這些。

XIX
現在,佛問須菩提:「如果有人用可以充滿三千大千世界的七寶,佈施給他人,這樣可以得到很多的福報和功德嗎?」須菩提回答:「是的,這將積聚很大的福德,甚至如來都無法量度這樣的佈施。」 隨後佛說:「然而,如果有人接受和修持這個法教,為他人解釋哪怕是一個偈頌,所得福德將更廣大。過去,現在,未來一切諸佛證悟的覺性,都來自空性的見地,由於此經教導這樣的見地,所以,供養這個法教給他人,是最有福德的佈施。」
從這一偈頌,我們瞭解到,有一種善行會留下殘餘,另一種則沒有殘留。有殘留的善行是緣起的,是無常的,是一種和合的現象。用可以充滿三千大千世界的七寶來佈施,可能是一種非常了不起的佈施,但是,它仍然是一種和合的現象,所以,它還是有限的,受制於無常,所以會被耗盡,它將停止存在。聞思的善行是有殘留的,然而,修持空性和安住在空性上不會有殘留,所以,不會被耗盡,有更大的功德力量。
佛不是在否定,或者不鼓勵,會有殘留的善行功德,他只是指出會產生或不產生殘留的行為之間的不同。 事實上,會有殘留的善行,比如供養珠寶,還是很必要的, 這會使我們向沒有殘留的善行開放,這就是如何起作用的。
例如,如果我們花了點錢買這束花來作供養,這就是一種形式的犧牲,一種形式的去除執著。假設我們很吝嗇,不捨得花一分錢來買花作供養,可是,我們還是設法花了幾分錢,買了這花,每一次,我們修習這樣的去除執著,它就打開了我們這個容器,使得我們可以更好地理解空性,也就是不留殘餘的善行。我們將能更好地理解到,在實質上,沒有什麼可執著的,就如同從來沒有噩夢裡的大象可去害怕一樣。

XX
一般來說,聲聞乘把道分成了四類。大乘佛教中,從初地到十地。不過,在佛法共通的教授裡,提到須陀洹(入流),斯陀含(一往來),阿那含(不來),和阿羅漢(破敵)。佛問:「須菩提,須陀洹能這樣想:『我證得了入流的果位了』嗎?」須菩提說:「不能,因為須陀洹聽起來是一個人入流了,但實際上,沒有流可以入。」
為什麼沒有流?因為沒有色的流,沒有聲的流,沒有香、味、觸、法的流。《心經》中說:「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不異空,空不異色。」 同樣的,須陀洹達到這種境界時了悟到,色、觸、聲等等都不獨立存在,既然沒有這些流,哪兒有流去入呢?因此沒有所謂「入流」這件事。當菩薩瞭解到沒有流可以入,這本身就是入流。
我們許多人認為,當菩薩證得某地的時候,會有個特別的典禮,好像榮耀的爵士身份,或者被授予勳章。很多人覺得,從一個地到下一個地就像是晉陞,人心喜歡按等級架構來想。可是,實際上,當你瞭解到,所有的法都不存在,因此也沒有流可入,這就是入流。
然後佛問須菩提:「斯陀含能這樣想:『我證得了一往來的果位了』嗎?」須菩提再次說:「不能,因為斯陀含意味著,你只達到了涅槃一次,然後又回到輪迴。但是,沒有涅槃可去,也沒有輪迴可回,因此,也就沒有去或者回,也沒有誰去或者誰回來。證得如此的菩薩,叫一往來。」
這是個標準的回答,卻有著深奧的道理。記得我們說過的,清潔窗戶玻璃嗎?每個人都喜歡清潔窗戶,可是沒有人認真想想在骯髒和乾淨狀態之前的玻璃,那是窗戶的一個重要特性,骯髒和清潔之前的玻璃原始狀態,就是這裡的要點 — 輪迴之前和涅槃之前。
等我們談輪迴和涅槃的時候,我們早已經移開了一步了。如果仔細想想,我們會發現,在我們的心中,大多數時候,涅槃不是真正的涅槃,只不過是更精密的輪迴,這讓它更糟糕了。
接下來佛問須菩提:「你認為達到了阿那含最高境界的的菩薩會想:『我證得了不來的果位了』嗎?」須菩提回答說:「不會,不來,是因為沒有世界可回來,當一名菩薩瞭解到沒有世界可回,也沒有回來者,這實際上就是不來的境界。」

XXI
佛問須菩提:「阿羅漢能這樣想:『我證得了阿羅漢道了』嗎?」 阿羅漢道等同於證悟,等同於成佛。須菩提說:「不能,因為沒有分別的或獨立存在的所謂阿羅漢道。」
為什麼沒有呢?因為如果阿羅漢認為「我證得了阿羅漢道」 ,那麼這位阿羅漢仍然有「我」、「人」、「眾生」,和「壽者」這樣的概念作為參考點。可是, 「阿羅漢」意味著「破敵」,在這裡,「敵人」就是「煩惱情緒」。如果一位阿羅漢還有「人」的概念,比如「我」或「壽者」,這些概念就會是煩惱直接的因。可是,阿羅漢「我」的概念已經被摧毀了,所以,阿羅漢就不會認為「我證得了阿羅漢道」 。
現在,佛來挑戰須菩提說:「很久以前,當釋迦牟尼佛如來在燃燈佛那裡修行的時候,他證得了什麼嗎?」須菩提說:「很久以前,如來在燃燈佛那裡修行的時候,什麼也沒有證得。」
關於這點有很多不同的解釋方法。一種解釋是說:沒有獨立存在或外在的佛的功德需要去證得,或從你的老師那裡吸收到這些。另一種解釋是說:你已經具備了試圖要證得的所有佛的功德,三十二相八十隨好,每一樣你都已經具備了,不需要去證得任何東西,所以,在老師那裡修行,並沒有什麼可以得到的。
這點在金剛乘體現的很好,上師不能把佛的功德注射給你,當我們僱用老師來拆解我們的時候,這位老師打碎我們的大象,不過,這很痛苦,因為我們都有點是受虐狂,而且,我們喜歡我們的大象。別忘了,我們的修道是消除煩惱染污的道。

XXII
下一個問題,淨土的追隨者們會非常感興趣。當菩薩在道上,會發許多願和祈禱,比如:「當我成佛後,讓我能證得如此這般的美麗佛土,讓眾生可以轉生到那裡,修證成佛。」
所以,佛問須菩提:「當菩薩祈禱時,這名菩薩建立起了莊嚴美麗的佛土嗎?」須菩提說:「沒有。」當我們說到佛土時,這立刻就意味著有中央及邊界,還有方向,如果有邊界,那就有圍牆,如果有圍牆,這就表示我們在談論房地產了,這會帶出許多問題。
當菩薩建造佛土時,他們怎麼做呢?他們建造一個沒有方向,沒有邊界,沒有中心的佛土,每一個地方都是佛土,沒有終點,佛土中沒有哪個部分是真佛土,而其它地方不是真佛土。
這點和金剛乘壇城的概念配合的很好, 壇城常常以圓形作象徵,圓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當然,當我們談到淨土或極樂世界,有限的人類的思維就觀想宮殿和游泳池,可是想像一下,如果你在被描繪的阿彌陀佛的極樂淨土裡住上一百年,你不覺得你會很無聊嗎? 我是以身為人的角度這麼說的。
人類不知道自己要什麼,今天被我們叫作美麗莊嚴舒適的,明天就不一定是美麗莊嚴舒適的了。所以,我們到底想要什麼樣的淨土?其實,任何通過分別心所經驗到的對象,包括淨土,不都是很有限嗎?
所以,聯繫開始時的陳述,基於所有我們討論過的,釋迦牟尼佛強調,所有的佛和大菩薩,要以不住的態度,發菩提心。不住於相,比如佛的相好,不住於聲,比如佛的教授,不住於味道、感覺、意識的對象。菩薩摩訶薩應不住於所有這些,生起菩提心。
佛問須菩提:「如果有人的身體像須彌山一樣大,這樣的身可以算大嗎?」須菩提說:「是的,大的難以置信,因為如來說非身,所以是大身。」

XXIII
佛又提出另一個挑戰:「你說恆河的沙多嗎?」須菩提用跟前面一樣的推理回答:「多。」
現在,釋迦牟尼佛回到相對的修持。他問須菩提:「如果一位佛子或佛女,用像恆河沙一樣多的七寶來充滿三千大千世界,供養佛菩薩,這樣會累積很多的功德嗎?會有很大的福德嗎?」須菩提回答:「是的,這將累積無盡的福德。」
然後佛說:「如果一位佛女或佛子,接受修持這部經,為他人解釋哪怕是一個偈頌,所得的福德,比供養無盡的寶藏要大得多。」
佛更進一步說:「須菩提,不管是那裡,只要念誦討論這部經中的一個偈頌,天、人、和阿修羅將恭敬此地猶如聖地。須菩提,無論是誰,只要受持讀誦哪怕是這部經的一個偈頌,這個人已經成就了一些稀有難得的事。不管是那裡供奉了這部經,佛就在那裡。並且,不管是誰保存了這部經,這個人應該被視作佛的傳人和傑出的弟子。」

XXIV
既然我們已經聽到所有這些不可思議的利益,同時,為了讓這個週末更值得,我想我們可以念這本經的一部分,然後,你們可以在家把剩下的念完。我認為大家一起念會很好。有時候,一、兩個人不能抬起一座大山,不過,一群人可以做的更好。
今年我們就講到這兒。如果你每天哪怕只能念《金剛經》裡的幾個偈頌,那會比念很多你不知道該怎麼去念或者如何去觀想的心咒,更有價值。如果可能,你應該自己手抄書寫這部經,然後送給別人作禮物,那應該會很有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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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2/19 上午 05:45: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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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薩欽哲仁波切開示 空性

  雖然空性是佛教最有名的教法之一,但它和無我以及業力一樣,也是最常被人誤解的概念。
  人們常認為空性就是空無所有,有的時候則認為空性是沒有了什麼東西,譬如說空杯子裡沒有茶。有些修行者誤認為思想暫時停止的遼闊感就是空性,另外有些人則認為,空性是隱藏在一般現象界或經驗之後的某樣東西、或某種隱藏次元,只有具足智慧的人才能看得到。
  這些誤解是可以諒解的,因為佛法中空性的概念非常難於瞭解,而我們唯一具有的,又不足以表達或描述它。我們使用文字、片語所組成的語言來說話,在我們心中為每個字和概念都創造了一幅圖像,這些圖像障礙了我們的溝通。空性超越了這些圖像和概念,只有從沒有這些圖像的觀點上,才能討論空性。
  但由於我們沒有這種影像,所以只要一講到或想到空性,一般都會設法先把心裡已經有的圖像去掉,以我們假想的空性圖像取代——這只是另外一張圖像而已。因此,我們的心企圖捕捉或抓住空性的見地,這本身就是個錯誤。劄巴姜臣曾說:若有執著即非正見。
  可以這麼說:無見就是正見。偉大的中觀論師龍樹菩薩曾經說過:我沒有創造任何理論上的見地,因此沒有任何過失。這句話指的是絕對的層面。在相對的層面上,龍樹當然接受平常的現象或傳統性的真理中所指事物的顯現事物的本性
  當我們研讀和思惟佛法的時候,必然會討論和分析絕對真理,這時候就可能有困惑發生。每當我們說到或想到絕對真理的時候,必須警覺到,我們是在相對的層次上,以概念來說或思考非概念的絕對真理。
  有兩種絕對真理:一種是真正的絕對真理;另一種是為了溝通所建立的絕對真理模型,這種模型是相對的。我們能講、能思考的,只有後面這種模型絕對真理,因為真正的絕對真理超越一切概念,而我們卻局限於概念之中。
  如果你必須找一個從未見過的人,認識那個人的朋友可以為你描述他,或給你一張照片。當然,你絕不會把相片當成真人,你會利用這張相片,在你碰到那個人的時候,就可以認出他了。同樣地,佛教老師們試著給你絕對真理的概念化模型,説明你在見到它的時候認出它來。在試圖溝通的時候,老師們有時候會說:有智慧才能瞭解空性。似乎空性是客體,而智慧是主體。試圖解釋,有時候只是徒增困惑,因為沒有一個堅固實存的客體可以標明為空性,也沒有一個堅固實存的主體可以標明為智慧。只要有主體、客體,就有二元對立——二元對立是自我的觀點,不是空性見地。
  不幸的是,在相對的層次上所建立的絕對真理模型,反映了自我的觀點,否則我們無法瞭解它。然而,我們還是能夠利用這樣的模型讓我們遠離自我的觀點,走向究竟;不過千萬不要把模型與真實混淆,這很重要。
  空性不是某種堅實存在的物體,也不是空無所有或虛空,例如把一切現象消失掉所遺留的空間當成是空性。消失表示先有個東西在,然後才能消失;這就像認為自我是不存在的問題一樣:自我先存在,後來才不存在——但從來就沒有的東西根本談不上什麼存在或不存在。
  我們標示每一種客體。空性的意思是,事物並不是依照你所標示的樣子存在。佛法告訴我們:凡夫所見的一切,都是透過情緒、習性和二元對立等自我的濾光鏡,就像前面琥珀色太陽眼鏡的例子一樣,使我們看不清楚事物完整的顯現,也看不清楚事物真實的本性。首先,你看不見事物的真實本性;接著,雖然你看到了顯現,卻不明白這種顯現可能只對你而言是這樣,並不通用於其他眾生。我們自然傾向認為自己的見解最正確,別人見到的顯現是錯的,然後經常變得很生氣,並且浪費時間去做一些無益的爭論,試圖說服別人——接受所謂正確的看法,而這種正確的看法其實是我們的看法。
  如果你能明白,你所看到的顯現是由於你所戴的有色眼鏡,別人所看到的顯現是由於別人所戴的有色眼鏡,大家都沒有看到事物的真正面目,那麼你的生活就會更和諧了。不幸的是,大部分的眾生都不明白每個人都戴著有色眼鏡,因此他們對自己所看到的都很認真,其結果是,大家捲進了包括戰爭的各種衝突之中。
  無二無分別是說明空性的另一種方法。有些對佛陀的祈禱文說:頂禮大力佛陀,能把整個宇宙放在一個原子上。密勒日巴尊者與弟子惹瓊巴也有類似的故事:惹瓊巴想要到印度去研習無二空性,密勒日巴告訴他沒有必要,可是惹瓊巴堅持去了印度。當惹瓊巴回到西藏的時候,密勒日巴去見他,惹瓊巴對於自己新學到的知識感到十分驕傲。在師徒二人走回密勒日巴洞穴的途中,突然落下一陣大冰雹,密勒日巴看到路邊有個犛牛角,就進入牛角裡,但牛角沒有變大,密勒日巴也沒有變小。密勒日巴在牛角裡對著惹瓊巴唱了一首歌,說牛角裡的空間對任何瞭解無二的人還大得很!
  這樣的故事和祈禱文對於懷疑論者而言,簡直就是宗教上可笑的符咒;而缺乏智慧的虔誠信徒,把它解釋為神一般的英雄,利用凡人所沒有的超能力,表演了一些奇跡。仔細研究分析這些祈禱文和歌集,就能知道,這並不是什麼超能力,而是對於實相的某種瞭解或知識——他們了悟事物大小內外的不二性,也就是空性
  強烈的習性限制了像我們這種以我執為導向的人。我們和我們所處的世界,都被一些固定的特徵,例如顏色、大小、方向等限制住了。對我們而言,的特質代表有個小的現象真實存在,而就表示有個大的現象真實存在。在我們二元對立的世界中,只要某件事物被定上了固定的性質,它就永遠被困在那些性質的框框中。
  我們僵化地生活在認為現象實存的自設牢獄中,這些成見是我們根本的問題所在。如果我們認為某人很壞,這種見解就蒙蔽了我們的雙眼,即使他真的做了些好事,我們也會說他在做壞事;相反地,如果我們愛上了某人,那麼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美妙的,連他的糞便也可以忍受,他就算殺了人也是被殺的人不對。
  依照佛法,我們從來沒有真正看到任何事物的真相,只看到了自己的成見——我們誤把所收集的一大堆照片當成了實物。在我們把事物分類、標示之前,可能在一刹那間真正覺察到它;但在這之後,我們就落入自己對它的成見中,不再覺知事物的真正面目。這樣的造作不僅出現在例如美醜等粗劣的層次上,而且也在例如主體、客體或天堂、人間等極微細的概念層次上運作著。
  沒有圖像、標籤等成見而能夠見到真相的人,就不會被小永遠是小大永遠是大的概念束縛。超越自我觀點的人,不僅不會僵化地認為他就是他的自我(與充滿實存的東西的世界分離的一個實存主體),而且因為沒有二元對立,所以他也瞭解到主體、客體都沒有真實存在的本性,因此,他不受顏色、大小、形狀、年紀、性別、地點等任何固定性質的拘束。
  有時,在夢中,我們能瞥見沒有成見的自由。夢中可能有一千頭大象舒適地在我們的臥房中起舞,而房間和大象卻都沒有改變它們平常的大小;或者解放對於時間、空間的成見,瞬間在一個地方,下個刹那就到了一千裡外。
  平常我們認為杯子比桌子小,所以我們把杯子放在桌子上,絕不會把桌子放在杯子上;我們心中認為小的東西很容易放在大東西上,而大東西卻絕不能放在小東西上——我們被教導成這樣,這也是我們所認為、所感受的情況,這種概念卡住了我們。距離、重量、向度等事物對我們而言都像這個樣子。
  不在二元對立陷阱中的人,就不會黏著某個特定的大小。杯子並不是究竟地小,只是和桌子相比顯得小而已;和調羹相比,杯子又顯得大了,原來杯子是小的概念被消滅掉了,現在杯子大了;而調羹和一滴茶水相比又顯得大了,於是原來所認為的小就消失了;和原子相比,一滴茶水又顯得大了,而一滴茶水是小的概念又消失了;就連原子和原子內的粒子相比也顯得大——這樣的步驟可以一直進行下去。像這樣的比較可以讓你知道,沒有任何物體是絕對的小或絕對的大,因為小和大是相對的、是互相依存的(這又好比最先和最後的數位一樣,每個數位之前和之後都還有另一個數字,因此永遠找不到第一個和最後一個數字)。瞭解無二的人知道這一點,因此不執著於無條件的最小或最大的概念,這樣的人能夠把整個宇宙放在一顆原子上,就像我們把茶杯放在桌上一樣容易。
  有人會想,看佛陀表演這種魔術一定很妙——的確也是這樣。你可能會想,佛要花多少時間、用什麼工具才能舉起這樣龐大的宇宙呢?但是就算親眼看到佛舉起巨大的宇宙而把它放在一顆微小的原子上,這也完全是想像所虛構。我們是充滿了奇思幻想的人,會看到東西、會作夢、會見到種種境界等,但是這一切都與證悟無二真理了無關係。
  如果你真的要看佛陀成功地把宇宙放在原子上面,那麼,首先你必須了悟不二,才有資格當觀眾;這並不表示佛陀是個在做某件事的另外一個人,而是代表了超越一切標示的悟境——不去強加限制地把某些感受標示為主體、把另外一些感受標示為客體,也不區分現象,標示為等等,這樣一來,宇宙很容易地就可以放在原子上面,就連可能不可能也都只是標籤而已。
  惹瓊巴的例子也是一樣的。惹瓊巴瞭解無二,所以他才能清楚地看到密勒日巴表演的事情。二元的難題,例如牛角那麼小,密勒日巴怎麼進得去等,都不會產生。如果像我們這樣的人站在旁邊,我們什麼也看不到,因為我們完全陷在二元對立之中,只能夠看到自已對於實相的成見。
  就連日常生活中,成人也無法看見小孩們奇想的天地;因為成人缺乏赤子之心,無法超越他們所謂的可能和不可能的堅固信仰。
  佛陀和密勒日巴都是無二之心或究竟真理的展現;至於你如何看他們,決定於你自已的悟境層次。雖然在相對的層次上,佛陀把缽放在桌子上,而不是把桌子放在缽上面;但究竟上,佛陀並沒有像小、大、自、他種種的偏見。同樣地,對密勒日巴而言,究竟的層次離於大小、內外的概念。事實上,任何知道無二和實證無二的人,都能夠看到非常美妙的實相表演。如果你真的能夠看到這場表演,就具足了西藏人所稱的塔瓦托巴”——證悟了見地。
  談到無二時,我們總是這樣說:佛陀做了這樣的事。有時候,我們誤解了真正要傳達的訊息,而以為我們可以在相對的層次上看到這樣的事情——就好像魔術表演一樣。
  二元對立表示我們只見到事物的一面,也就是我們這一面。我們習慣性地改編實相,以便能看到自我的版本。由於自他分別以及拚命地執著自我,所以我們除了自己的見解外,什麼也看不見。二元對立使我們和其他的人、事、物分開,嚴重限制了生活中的可能性,因為沒有其他的想法或建議可以不經改編地進入我們心中。
  這種和萬物分離的感覺,常被解釋成孤獨和無聊,結果我們不斷去找尋和執著一些能娛樂自己、捕捉我們注意力的東西,來忘記孤立的感覺。
  為了補償不可能得到真正的快樂,我們製造了成見所形成的替代性虛假的實相和激烈情緒,藉以安慰自己,讓自己全神貫注——把生活變成誇張的連續劇,而自己則是主角,很愚癡地幻想著痛苦的來源會帶來快樂。
  就好比去看一場強烈而又有力的電影,因為太專注於情節,忘了那是一場電影,把它當成自己的生活一般;有時候你陷得太深,甚至於看完電影的幾個小時之後,還為電影的結局哭泣和憂慮。由於二元對立的成見,把自己和他人畫出界線,我們在真實生活中就是這樣;忽略了,這是我們的作為,不一定是事物本來的面目。
  另外一個瞭解空性的方法,就是要明白具足空性見地的意思是:避免二元對立的一切極端——避免二元對立的極端本身就是空性。一個自我本位的人永遠都會掉到某個極端中,因為他一看到任何事物,就會自動形成例如美醜、好壞等的判斷;他相信這些性質天生就存在那件事物之中,並自認了知那件事物的一些真相。如果不用例如好壞等概念支解事物,只看事物本來的面目,就非常近似於空性的體驗。
  你可能會認為,只要抑制對事物的判斷,對它們漠不關心,就成就了某種空性——這種冷漠只不過是一種愚癡,同樣沒有看到事物的本來面目。有時,某些事物既不吸引也不讓人排拒,我們完全忽略了它們——這種空白茫然是因為忽視,所以也是愚癡。
  真正的空性覺知一切事物,因為它不受貪、瞋、癡等自我的觀點所遮蔽。見到空性並不意味著達成見到某種東西的佛教目標。見到空性表示見到一切事物,因為空性不排斥任何事物,函括了一切事物。見到某件特別的事物,必然表示你沒有見到某些其他的事物,所以你沒看到的就被排除在外而沒有感受到。空性去除了那些沒看到,因此每件事物都在其中;空性去除了一切事物的不存在,包括不存在的不存在。諷刺的是,見到一件東西是二元對立,而見到一切事物卻非二元對立
  趨近空性的另一種方法,就是把空性當成滿。雖然現象並非天生以某種事物的狀況而存在,但也並非天生不以某種事物的狀況而存在。現象並沒有任何真實存在的本性,這就是它滿的性質。正因為這樣,對同一個現象,甲、乙二人才可能有完全不同的看法。事物的真相與人們對事物的感受並不相同。例如,假設有真正存在的美麗東西,那麼每個人都會把它看成美麗的東西,而它也絕不可能成為不美的東西。
  因為並沒有真正存在的美麗或醜陋限制著事物,不具美麗和醜陋本質的空性,才可以同時具有成為美麗和醜陋的可能性。空性的意思是:雖然事物並不是天生具有某些特質,但也不是天生就不具有那些特質,這使得事物具有成為任何東西的可能性——事物並不是那個樣子,但也不是不是那個樣子。因此,空性並不是一種斷滅論,並沒有否定任何東西的存在。空性是離於二元判斷,因此沒有任何限制。
  空性也指因緣相依的真理。一切事物都互相依靠其他的東西而存在,就像左和右,如果沒有右,那就沒有什麼叫做左——那就是空性。沒有獨立存在的左,也沒有獨立存在的右。如果右能夠獨立存在,不依賴其他東西,那麼應該有一個不以左為參考點的右;同理,也應該有不需要客體的主體、有不需要他人的自己等等。由於存在與不存在是互相依存的,因此沒有所謂的真正存在,也沒有真正不存在
  龍樹在《中觀論》(Madhyamika Mula)裡說到,我們不應該說一切是空,也不應該說一切都不是空;此外,事物不是又空又不空,也不是非空非非空——這樣說是為了溝通的緣故,龍樹還提到,如果有的現象不是空性,那就表示有的現像是空性編按:既是空性,就沒有不是空性了——但因為沒有事物不是空性,那麼空性又如何存在呢?
  有些人誤以為空性就是空無所有,而且執著於那種想法,試著去觀修空無所有——釋迦牟尼佛在《大寶積經》裡譴責這種見解。執著大如須彌山還容易解決,但執著空性即使小如芥子許,都是很麻煩的事。空性的見地是最高的見地,但若執著空性真實存在,就無藥可救了。
  為什麼佛陀讚美空性是至高的見地,卻又譴責對於空性的執著呢?因為真正的空性超越了存在、不存在、既存在又不存在、既非存在亦非不存在這四種極端,它也超越了可能產生執著的主客二元對立。在相對的層次上,佛陀教導以空性見地來對治眾生相信現象實存的這種虛妄見地,因為現象本身既非真實存在,也不是它們的不存在就是真實存在。你誤以為,空性就是你原先認為真正存在的現象不再存在時所留下的空無所有,然後你又執著於它們的不存在是真實的——這樣的見解完全扭曲了空性的真諦。這種謬誤遠比原先執著事物實存的見地更難根治。
  空性的見地不會把你帶到愚人的天堂,也不會以各種想像的未來苦惱和折磨來嚇唬你。空性展現出事物的本來面目,也就是實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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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2/19 上午 05:49:08
老佛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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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3/8 上午 08:22: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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