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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網Life論壇佛網Life論壇【綜合類】討論區歷史風雲版(Life論壇) → 【轉貼】龍應台:大江大海一九四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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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貼】龍應台:大江大海一九四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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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貼】龍應台:大江大海一九四九

從1949年開始,帶著不同傷痛的一群人,在這個小島上共同生活了六十年。今年二月,聯副曾製作一系列《1949六十年:我們的時代》專輯,回顧那一頁悲愴的歷史。而華文世界極重要的一支筆,龍應台,在醞釀十年、耗時380天,行腳香港、長春、南京、瀋陽、馬祖、台東、屏東等地後,寫下了十五萬字《大江大海一九四九》,希望引領讀者一同誠實、認真地重新梳理六十年前的這段歷史。聯副特刊精彩章節,回望這段流亡遷徙、生死離散的大時代。 (編者)

正確答案是C

長達五十年沒見過中國軍隊的台灣人,擠在基隆碼頭上和台北的街頭。知道國軍會搭火車從基隆開往台北,很多人守在鐵路的兩旁。還有很多人,從南部很遠的地方跋涉而來,等待這歷史的一刻。

疲累不堪而且被台灣亞熱帶的濕熱烘得汗流浹背的七十軍,暈頭轉向地走下了小鮑布的坦克登陸艦,投降的日軍代表也被安排在碼頭上向勝利者的軍隊敬禮。勝利者卻氣急敗壞、自顧不暇。在貨物和輜重的磕磕絆絆、擠來撞去下,一團混亂上了火車,駛往台北。

台北比基隆還熱,街頭人山人海,人體的汗氣和體溫交揉,人堆擠成背貼著背的肉牆,在肉牆中,人們仍舊踮起腳尖、伸長了脖子張望;父母們讓孩童跨腿騎在自己肩上,熱切而緊張。

作家吳濁流的小說讓台灣少女「玉蘭」的眼睛,就這樣第一眼看見了「祖國」:

滿街滿巷都是擁擠的男女老幼,真個是萬眾歡騰,熱鬧異常。長官公署前面馬路兩邊,日人中學生、女學生及高等學校的學生們長長地排在那邊肅靜地站著。玉蘭看見這種情形心裡受了很大的感動,以前瞧不起人,口口聲聲譏笑著「支那兵,支那兵」神氣活現的這些人,現在竟變成這個樣子……

祖國的軍隊終於來了……隊伍連續的走了很久,每一位兵士都背上一把傘,玉蘭有點兒覺得詫異,但馬上抹去了這種感覺,她認為這是沒有看慣的緣故。有的挑著鐵鍋、食器或鋪蓋等。玉蘭在幼年時看見過台灣戲班換場所時的行列,剛好有那樣的感覺。她內心非常難受……(吳濁流,《波茨坦科長》)

大概在同樣一個時候,二十二歲的彭明敏也正從日本的海軍基地佐世保駛往基隆港,很可能搭的就是小鮑布那艘登陸艦。

戰前彭明敏在東京帝國大學讀政治學,不願意被日軍徵召上戰場,所以離開東京想到長崎去投靠兄長,卻在半途遭遇美軍轟炸,一顆炸彈在身邊炸開,他從此失去了一條手臂。日後成為台灣獨立運動領袖之一的彭明敏在基隆港上岸,第一次接觸祖國,覺得不可思議:

一路上我們看到一群穿著襤褸制服的骯髒人們,可以看出他們並不是台灣人。我們的人力車伕以鄙視和厭惡的口吻說,那些就是中國兵,最近才用美軍船隻從大陸港口運送到基隆來……

中國人接收以後,一切都癱瘓了。公共設施逐漸停頓,新近由中國來的行政人員,既無能,又無比的腐敗,而以抓丁拉來的「國軍」,卻無異於竊賊,他們一下了船便立即成為一群流氓。這真是一幅黯淡的景象……

基隆火車站非常髒亂,擠滿了骯髒的中國兵,他們因為沒有較好的棲身處,便整夜都閒待在火車站。當火車開進來時,人們爭先恐後,擠上車廂。當人群向前瘋狂推擠的時候,有人將行李和小孩從窗戶丟進車裡,隨後大人也跟著兇猛地擠上去占位子。我們總算勉強找到座位,開始漫長而緩慢的行程。從破了的窗口吹入正月冷冽的寒風,座椅的絨布已被割破,而且明顯地可以看出,車廂已有好幾星期沒有清掃過了。這就是「中國的台灣」,不是我們所熟悉的「日本的台灣」。我們一生沒有看過這樣骯髒混亂的火車……(彭明敏〈自由的滋味〉)

如果彭明敏看見的七十軍可厭可惡,那麼楊逸舟眼中的七十軍,就是可笑可鄙的了:

有的用扁擔挑著兩個籠子,一個裝木炭、爐灶,一個裝米和枯萎的蔬菜。士兵們有的是十幾歲的少年兵,有的是步履老邁的老兵。大家都穿草鞋,有的只穿一只而一隻赤腳。跛腳的也有,瞎一眼的也有,皮膚病的也有,因為都穿著裝棉的綠色軍服,看起來像包著棉被走路似的,所以台灣人都叫他們為「棉被軍團」。背後插著雨傘,下雨時撐著雨傘行軍,隊伍東倒西歪,可謂天下奇景。(楊逸舟著,張良澤譯:《二•二八民變》)

從寧波來到基隆的七十軍,就以這樣一個幾近卡通化、臉譜化的「經典」定型圖像,堂堂走進了台灣的當代史。六十多年之後,台灣一所私立高中的歷史考卷出現這樣一個考題:

台灣有一段時局的形勢描寫如下:……「第七十軍抵台上岸,竟是衣衫襤褸,軍紀渙散,草鞋、布鞋亂七八糟,且有手拿雨傘,背著鍋子,趕著豬子的,無奇不有。」

這是台灣歷史上哪個時期?
(A)日本治台時期
(B)國民政府時期
(C)行政長官公署時期
(D)省政府時期(海星中學考卷)

正確答案,當然是C。

海葬

1945年10月17日在基隆港上岸負責接收台灣的七十軍,在台灣的主流論述裡,已經被定型,它就是一個「流氓軍」、「叫化子軍」。

任何一個定了型、簡單化了的臉譜後面,都藏著拒絕被簡單化的東西。

我在想:當初來接收的七十軍,一定還有人活著,他們怎不說話呢?流氓軍、叫化子軍的後面,藏著的歷史脈絡究竟是什麼?他們從寧波突然被通知,跨江跨海三天內來到一個陌生的海島,踏上碼頭的那一刻,想的是什麼?

七十軍那樣襤褸不堪,後面難道竟沒有一個解釋?

我一定要找到一個七十軍的老兵。

這樣想的時候,國軍將領劉玉章的回憶錄,射進來一道光。

日本投降後,劉玉章代表中華民國政府率領五十二軍參與越北的接收。按照盟軍統帥麥克阿瑟發布的命令,「在中國(滿州除外)、台灣及北緯16°以北的法屬印度支那境內之日本將領及所有陸、海、空及附屬部隊應向蔣介石元帥投降」,因此去接收越南北部的是中國國軍。

時間,幾乎與七十軍跨海接收台灣是同步的,五十二軍在接收越南之後,接到的命令是,立即搭艦艇從越南海防港出發,穿過台灣海峽,趕往秦皇島去接收東北。

和七十軍肩負同樣的任務,走過同樣的八年血戰、南奔北走,穿著同樣的國軍棉衣和磨得破底的鞋,同樣在橫空巨浪裡翻越險惡的台灣海峽,五十二軍的士兵,卻是以這樣的面貌出現在劉玉章的回憶錄裡:

船過台灣海峽時,風急浪大,官兵多數暈船,甚至有暈船致死者,乃由船上牧師祈禱,舉行海葬禮……

憶前在越南接收時,因戰爭影響,工廠關閉,無數工人失業,無以維生,曾有數百人投效本師。是以越南終年炎熱,人民從未受過嚴寒之苦。本師開往東北,時已入冬,禦寒服裝未備,又在日益寒冷之前進途中,致越籍兵士,凍死者竟達十數人之多,心中雖感不忍,亦只徒喚奈何。(劉玉章〈東北戡亂戰爭親歷記〉《傳記文學》第33卷第6期至第34卷第5期)

劉玉章充滿不忍的文字告訴我的是,啊,原來習慣在陸地上作戰的士兵,上了船大多數會暈船,而且暈船嚴重時,也許併發原有的疾病,是可以致死的;原來一個一個的士兵,各自來自東西南北,水土不服,嚴寒酷暑,都可能將他們折磨到死。

那些因橫跨台灣海峽而暈船致死而被「海葬」的士兵,不知家中親人如何得知他們最後的消息?在那樣的亂世裡,屍體丟到海裡去以後,會通知家人嗎?

草鞋

我終於找到了一個七十軍的老兵,在台北溫州街的巷子裡,就是林精武。所謂「老兵」,才剛滿十八歲,1945年一月才入伍,十月就已經飄洋過海成為接收台灣的七十軍的一員。

「在登陸艦上,你也暈船嗎?」我問。

他說,豈止暈船。

他們的七十軍107師從寧波上了美國登陸艦,他注意到,美國人的軍艦,連甲板都乾乾淨淨。甲板上有大桶大桶的咖啡,熱情的美國大兵請中國士兵免費用、儘量喝。

我瞪大眼睛看著林精武,心想,太神奇了,十八歲的林精武分明和十八歲來自密西根的小鮑布,在甲板上碰了面,一起喝了咖啡,在駛向福爾摩沙基隆港的一艘船上。

林精武看那「黑烏烏的怪物」,淺嘗了幾口,美兵大聲叫好。

兵艦在海上沉浮,七十軍的士兵開始翻天覆地嘔吐:

頭上腳下,足起頭落,鐵鏽的臭味自外而入,咖啡的苦甜由內而外,天翻地覆,船動神搖……吐到肝膽瀝盡猶不能止,吐得死去活來,滿臉金星,汙物吐落滿艙,還把人家潔淨的甲板弄得骯髒,惡臭,真是慘不忍睹。(林精武《烽火碎片》,林精武自印。頁9)

這個福建來的青年人,一面吐得肝腸寸斷,一面還恨自己吐,把美國人乾淨的甲板吐成滿地汙穢,他覺得「有辱軍人的榮譽,敗壞中華民國的國格」。

打了八年抗日戰爭的七十軍士兵,在軍艦上整個東歪西倒,暈成一團。林精武兩天兩夜一粒米沒吃,一滴水沒喝,肚子嘔空,頭眼暈眩,「我在想,這樣的部隊,還有能力打仗嗎?然後有人大叫:『前面有山』,快到了。」(林精武口述,龍應台專訪,2009年6月26日。台北師大路林精武家。)

擴音器大聲傳來命令:「基隆已經到了,準備登陸,為了防備日軍的反抗,各單位隨時準備作戰。」

全船的士兵動起來,暈船的人全身虛脫,背起背包和裝備,勉強行走,陸續下船,美軍在甲板上列隊送別。林精武邊走下碼頭,邊覺得慚愧:留給人家這麼髒的船艙,怎對得起人家!

基隆碼頭上,七十軍的士兵看見一堆小山一樣的雪白結晶鹽。福建海邊,白鹽也是這樣堆成山的。有人好奇地用手指一沾,湊到嘴裡嘗了一下,失聲大叫:「是白糖!」大陸見到的都是黑糖,這些士兵第一次見到白糖,驚奇萬分。一個班長拿了個臉盆,挖了一盆白糖過來,給每個暈頭轉向的士兵嘗嘗「台灣的味道」。

在基隆碼頭上,七十軍的士兵看見的,很意外,是成群成群的日本人,露宿在車站附近;日本僑民,在苦等遣返的船隻送他們回家鄉。  


諸佛正法聖僧眾,直至菩提我皈依,願我所修諸功德,為利眾生願成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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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軍的老兵──大多是湖南子弟,八年抗戰中自己出生入死,故鄉則家破人亡,一下船看見日本人,有些人一下子激動起來,在碼頭上就無法遏止心中的痛,大罵出聲:奸淫擄掠我們的婦女,刀槍刺殺我們的同胞,現在就這樣讓他們平平安安回家去,這算什麼!

「我還聽說,」林精武說,「有兩個兵,氣不過,晚上就去強暴了一個日本女人。」

「就在那碼頭上?」我問。

「是的。」林精武說,「但我只是聽說,沒看見。」

林精武離開故鄉時,腳上穿著一雙回力鞋,讓很多人羨慕。穿著那雙父母買的鞋,此後千里行軍靠它、跑步出操靠它,到達基隆港時,鞋子已經破底,腳,被路面磨得發燒、起泡、腫痛。

軍隊,窮到沒法給軍人買鞋。有名的七十軍腳上的草鞋,還是士兵自己編的。

打草鞋,在那個時代,是軍人的基本技藝,好像你必須會拿筷子吃飯一樣。

麻絲搓成繩,稻草和破布揉在一起,五條繩子要拉得緊。下雨不能出操的時候,多出來的時間就是打草鞋。七十軍的士兵坐在一起,五條麻繩,一條綁在柱子上,一條繫在自己腰間,一邊談天,一邊搓破布和稻草,手快速地穿來穿去,一會兒就打好一隻鞋。

只懂福建話的新兵林精武,不會打草鞋。湖南湘鄉的班長,從怎麼拿繩子開始教他,但是班長的湖南話他又聽不懂,於是一個來自湘潭的老兵,自告奮勇,站在一旁,把湘鄉的湖南話認認真真地翻譯成湘潭的湖南話,林精武聽得滿頭大汗。

林精武還是打不好,他編的草鞋,因為鬆,走不到十里路,他的腳就皮破血流,腳趾頭之間,長出一粒粒水泡,椎心的疼痛。最後只好交換:十八歲讀過書的福建新兵為那些不識字的湖南老兵讀報紙、寫家書,湖南的老兵,為他打草鞋。

「林先生,」我問,「台灣現在一提到七十軍,就說他們穿草鞋、背雨傘、破爛不堪,是乞丐軍──您怎麼說?」

「我完全同意,」林精武抬頭挺胸,眼睛坦蕩蕩地看著我,「我們看起來就是叫化子。到基隆港的時候,我們的棉衣裡還滿滿是蝨子,頭髮裡也是。」

我也看著他,這個十八歲的福建青年,今年已經八十三歲,他的聲音裡,有一種特別直率的「力氣」。

「我們是叫化子軍,」他說,「但是,你有沒有想過,七十軍,在到達基隆港之前的八年,是從血河裡爬出來的?你知不知道,我們從寧波出發前,才在戰火中急行軍了好幾百公里,穿著磨破了的草鞋?」

我是沒想過,但是,我知道,確實有一個人想過。

1946年春天,二十三歲的台灣青年岩里政男因為日本戰敗,恢復學生身分,決定從東京回台北進入台灣大學繼續讀書。

他搭上了一艘又老又舊的美軍貨輪「自由輪」,大船抵達基隆港,卻不能馬上登岸,因為船上所有的人,必須隔離檢疫。在等候上岸時,大批從日本回來的台灣人,很多是跟他一樣的大學生,從甲板上就可以清楚看見,成批成批的中國軍人,在碼頭的地上吃飯,蹲著、坐著。在這些看慣了日軍的台灣人眼中,這些國軍看起來裝備破舊,疲累不堪,儀態和體格看起來都特別差。甲板上的台灣人你一句我一句地開始批評,露出大失所望、瞧不起的神色。

這個時候,老是單獨在一旁,話很少、自己看書的岩里政男,突然插進來說話了,而且是對大家說。

「為了我們的國家,」這年輕人說,「國軍在這樣差的裝備條件下能打贏日本人,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我們要用敬佩的眼光來看他們才是啊。」(梵竹〈一張高爾夫球場會員證的故事──訪何既明先生〉,引自藍博洲《共產青年李登輝──二進二出共產黨第一手證言》)

岩里政男,後來恢復他的漢名,李登輝。

在那樣的情境裡,會說出這話的二十三歲的人,我想,同情的能力和胸懷的丘壑,應該不同尋常才是?

一支香

1945年9月12日,國軍並沒有進駐台南;小鮑布那艘坦克登陸艦把七十軍送到基隆港之後,先得開往越南海防港;和五十二軍一樣,國軍的六十二軍在海防港等船。在各個碼頭等候遣返的人有好幾百萬,船,是不夠用的。

航海日誌透露的是,LST 847登陸艦在11月19日,從海防港接了六十二軍的55位軍官和499位士兵,駛往「福爾摩沙」,六天以後才抵達那時還稱為「打狗」的高雄港。負責接收台灣南部的六十二軍,在11月25日才在高雄上岸。

吳新榮為了見到祖國的軍隊而「齋戒沐浴」,卻白等了一場。沒等到國軍,倒是10月10日國慶日先來臨了。

五十年來第一個國慶紀念,吳新榮興沖沖地騎著腳踏車趕過去。他看見台南「滿街都是青天白日旗」,仕紳們站在郡役所露台上,對著滿街聚集的民眾用肺腑的聲音熱烈地呼喊「大中華民國萬歲」。三十八歲的醫生吳新榮,百感交集,潸潸流下了眼淚。(吳新榮《吳新榮日記全集》卷七)

彭明敏的父親,卻感覺不對了。彭清靠,是個享有社會清望的醫生,1945年10月,在舉國歡騰中他被推舉為地區「歡迎委員會」的主任,負責籌備歡迎國軍的慶典和隊伍。籌備了很多天,買好足夠的鞭炮、製作歡迎旗幟、在碼頭搭好漂亮的亭子、購置大批滷肉、汽水、點心,一切都備齊了之後,通知又來了:國軍延後抵達。大家對著滿街的食物,傻了。

同樣的錯愕,又重複了好幾次。

最後,11月25日,六十二軍真的到了。日軍奉令在碼頭上整齊列隊歡迎。即使戰敗,日軍的制服還是筆挺的,士兵的儀態,還是肅穆的。

軍艦進港,放下旋梯,勝利的中國軍隊,走下船來。

彭清靠、吳新榮,和所有高雄、台南的鄉親,看見勝利的祖國的軍隊了:

第一個出現的,是個邋遢的傢伙,相貌舉止不像軍人,較像苦力,一根扁擔跨著肩頭,兩頭吊掛著的是雨傘、棉被、鍋子和杯子,搖擺走下來。其他相繼出現的,也是一樣,有的穿鞋子,有的沒有。大都連槍都沒有。他們似乎一點都不想維持秩序和紀律,推擠著下船,對於終能踏上穩固的地面,很感欣慰似的,但卻遲疑不敢面對整齊排列在兩邊、帥氣地向他們敬禮的日本軍隊。

彭清靠回家後對家人,用日語說,「如果旁邊有個地穴,我早已鑽入了。」

彭明敏其實洞穿歷史,他知道,這些走下旋梯的勝利國軍,其中有很多人是在種田的時候被抓來當兵的,他們怎麼會理解,碼頭上的歡迎儀式是當地人花了多大的心思所籌備,這盛大的籌備中,又藏了多麼深的委屈和期待?

彭明敏說,這些兵,「大概一生從未受人『歡迎』過。帶頭的軍官,連致詞都沒有……對他們來說,台灣人是被征服的人民。」(彭明敏《自由的滋味》)

彭清靠「不對」的第一感覺,其實就是兩個文化的對撞。接收的國軍和期待「王師」的台灣群眾,「痛」在完全不一樣的點,歷史進程讓他們突然面對面,彷彿外星人的首度對撞。這種不理解,像瘀傷,很快就惡化為膿。短短十四個月以後,1947年2月28日,台灣全島動亂,爆發劇烈的流血衝突。彭清靠是高雄參議會的議長,自覺有義務去和負責「秩序」的國軍溝通,兩個文化的劇烈衝突──你要說兩個現代化進程的劇烈衝突,我想也可以,終於以悲劇上演。

彭清靠和其他仕紳代表一踏進司令部,就被五花大綁。其中一個叫涂光明的代表,脾氣耿直,立即破口大罵蔣介石和陳儀。他馬上被帶走隔離,一夜苦刑之後,涂光明被槍殺。

彭明敏記得自己的父親,回到家裡,筋疲力盡,兩天吃不下飯。整個世界,都粉碎了,父親從此不參與政治,也不再理會任何公共事務:

……他所嘗到的是一個被出賣的理想主義者的悲痛。到了這個地步,他甚至揚言為身上的華人血統感到可恥,希望子孫與外國人通婚,直到後代再也不能宣稱自己是華人。(彭明敏)

我坐在蕭萬長的對面。當過行政院長,現在是副總統了,他仍舊有一種鄉下人的樸素氣質。1949年,這鄉下的孩子十歲,家中無米下鍋的極度貧困,使他深深以平民為念。但是,要談1949,他無法忘懷的,反而是1947。八歲的孩子,能記得什麼呢?

他記得潘木枝醫師。

貧窮的孩子,生病是請不起醫生的。但是東京醫專畢業以後在嘉義開「向生醫院」的潘醫師,很樂於為窮人免費治病。蕭萬長的媽媽常跟幼小的萬長說,「潘醫師是你的救命恩人喔,永遠不能忘記。 」

彭清靠和涂光明到高雄要塞去協調的時候,潘木枝,以嘉義參議員的身分,總共十二個當地鄉紳,到水上機場去與國軍溝通。

這十二個代表,在1947年3月25日,全數被綑綁,送到嘉義火車站前面,當眾槍決。

八歲的蕭萬長,也在人群裡,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但是他眼睜睜看著全家人最熟悉、最感恩、最敬愛的醫生,雙手被縛在身後,背上插著死刑犯的長標,在槍口瞄準時強推跪下,然後一陣槍響,潘醫師倒在血泊中,血,汨汨地流。

「八歲,」我說,「你全看見了?你就在火車站現場?」

「我在。」

在那個小小的、幾乎沒有裝潢的總統府接待室裡,我們突然安靜了片刻。

火車站前圍觀的群眾,鴉雀無聲。沒有人敢動。

這時,萬長那不識字的媽媽,不知什麼時候,手裡已經有一支香,低聲跟孩子說,「去,去給你的救命恩人上香拜一拜。你是小孩,沒關係。去吧。」

小小的鄉下孩子蕭萬長,拿著一支香,怯怯地往前,走到血泊中的屍體前,垂眉跪了下來。(蕭萬長,龍應台專訪,2009年4月30日)

(《大江大海一九四九》將在8月26日由天下雜誌出版社出版。)

【2009/08/18 聯合報】

[此帖子已經被作者於2009/8/18 上午 11:27:04編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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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貼】兩岸一甲子 誰為亡魂上炷香

【聯合報╱桑品載/作家(台南市)】 2009.09.29 04:06 am
 
 
龍應台出版《大江大海,一九四九》,與中華人民共和國迎接建國六十年併行,文章與慶祝都碰觸到了一九四九年,只是彼此心情不同;用龍應台的說法,北京歡欣於「一將成名」,她所寫的則是「萬骨枯」。

中國內戰在對日抗戰結束後接續上演,一九四五至一九四九年,短短四年,有近千萬中國人遭殺害。戰爭當然有死亡,但殺的既然是自己同胞,殺人的手段和事後的態度就益發重要。龍應台以四百天時間採集到了許多萬骨枯的故事,每個故事都令人鼻酸,乃向勝利者要一個態度—向亡魂上炷香,並向歷史坦白。

譬如決定勝敗關鍵的徐蚌會戰,解放軍戰報稱「全殲敵軍四十五萬人」,但用來殺敵的手段,是強徵數十萬「民工」在第一線當砲灰。曾參與這場戰役的一位國軍說,他看到老百姓向他湧來,扣扳機的手一直發抖。

河北有個小鎮,叫「永年」,住民約三萬人。一九四五年八月被共軍包圍,至一九四七年十月,結果有兩萬多人被餓死。

更大規模的圍城慘劇,是發生在一九四八年的長春市,長春大約有一百廿萬居民,有十萬國軍守城。共軍也有十萬人,在林彪指揮下,先佔領了機場,再將長春團團圍困,不許百姓出城。城內軍民糧盡援絕,樹皮被剝光,能吃的草根挖光。半年後,國軍投降,有二十多萬人不是病死,就是餓死。

五十年後,當地大興土木,在地的「新文化報」報導:「每一鍬下去,都會挖出泛黃的屍體。挖了四天,怎麼也有幾千具。」龍應台到長春採訪,發覺年輕的長春人竟不知有這段歷史,顯然,中共將它掩蓋了。

國民黨裡也出現過許多「萬骨枯」的故事。作家張拓蕪在江蘇鹽城當兵,某年冬天目睹在冰層下挖出了三千多具屍體,衣服上繡著「鐵漢」二字,那是國軍王鐵漢的部隊。

一九四九年,山東聯中數千學生被強迫當兵,有七位老師為保護學生被以「匪諜」之名槍斃,另有許多學生因不服而被裝在麻袋裡丟入大海淹死。

龍應台表示,她以「失敗者的下一代為榮」,並「向失敗者致敬」,是她走進這段血跡斑斑歷史後的心情,這對「勝利者」中共恰如潑了一盆冷水。據傳該書消息遭北京網路封殺。

但強大的中國,外省人故鄉的中國,居然讓當年被國軍抓來當兵的詩人管管說:「幸好,我被抓來台灣!」作家隱地為管管的話做了註腳:他幾年前去浙江老家,發覺當年同伴,現在都是文盲。六十年來,台灣創造了自己的文明,這種幸福感,許多在台灣的外省人,是在故鄉很難找到的。

一位常來往兩岸的大陸學者,在網路上表示,當他在台北一家書店看到這本書時,「我輾轉反覆,卻沒有勇氣去翻開」,因為,「那些傷痛會撕開自己心肺,真的很令人恐懼!」中共對這本書的抗拒,恐怕正是這種心理吧!

失敗的國民黨不敢面對自己的歷史,勝利的中共掩蓋自己愧對人民的歷史,所以都不肯認錯道歉。流亡美國的大陸學者方勵之說:「中國文化中,沒有道歉文化。」如是看來,龍應台期待當權者為亡魂上炷香的希望,大約是落空了!

【2009/09/29 聯合報】@ http://ud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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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貼】兩岸一甲子/當年未成「南北朝」

【聯合報╱龔濟/文字工作者(台北市)】 2009.09.30 04:26 am
 
 
「十.一」大陸建國六十年國慶,辦得比奧運還輝煌熱鬧。台灣今年的雙十節,因不景氣、水災和新流感等影響,就「一切從簡」了。

從簡也好,因為真要過這個節慶,也「盛大」不起來,徒然在對比之下,顯得我們的暗澹與落寞。

六十年前,國民政府在傾覆之際,曾努力促成「劃江而治」。當時制海權和制空權都在國軍手裡,「長江天塹」本來可守。想不到的是,共軍「百萬雄師渡大江」竟如反掌折枝之易。當年如成「南北朝」之局,則今日國府或不致困守台灣一隅,整個中國的歷史也將改寫。

遼瀋和徐蚌戰役之後,國共勝敗之勢已成。蔣介石總統一九四九年一月一日發表「元旦文告」,表示願意下野,由代總統李宗仁進行和平談判。毛澤東譏為企圖以談判阻共軍進攻,俾整軍再戰。

蔣氏雖引退,但仍在溪口主導政局,全力部署長江防務,從宜昌到上海,分由白崇禧和湯恩伯指揮。陸軍有七十萬人,配備軍艦一七二艘、飛機二三○架,正在編建的新兵約有三百萬人。在《李宗仁回憶錄》中,李代總統指出,軍隊儘管素質不理想,但守長江應不成問題,「同共產黨隔江對峙個三年五載還是可以的」。

四月一日,南京派出的和談代表張治中、邵力子等人飛到北平,與共產黨談判。國民黨中常會決議:和談必須先簽停戰協定,共軍一旦渡江和談即行停止。

非常耐人尋味的,蘇聯卻於此時出面調停中國內戰,約束共軍不可渡江。毛澤東非常不滿,私下指「斯大林想在中國搞『南北朝』。」

勝券在握的毛澤東,早下決心「宜將剩勇追窮寇,不可沽名學霸王」,婉拒了斯大林,而為和談所定條件直是招降書。共軍四月二十日分三路渡江,國府經營三個多月的江防全面崩潰。

雖然在歷史上南渡王朝多難保國祚,但當時如真能形成畫江而治的「南北朝」局面,則後來的形勢可能是:

雙方力量不會懸殊太過,一方壓倒另一方;任一方的作為,都要擺在雙方人民的天平上衡量,不會肆無忌憚;大陸建政以來各種「運動」,從大躍進、反右到文革也許都可避免,在良性競爭中,兩岸民主政治或都可早日實現;但中國長期分裂,不利建設,能否如大陸今日的「大國崛起」,難以逆料。

歷史不能從頭重寫,目前兩岸形勢,台灣自處之道,不外兩途:「和」或「戰」。

戰,我們沒有力量,不必細說。

和,也是一種競爭,所以也要力量。國家的力量是綜合性的,但經濟力量不僅是物質建設,也是國際外交和國民精神的體現。台灣自蔣經國「十大建設」之後,幾乎沒有什麼作為,早在國際經濟體系中被邊緣化了,今日猶沉緬於「東亞四小龍」的暮靄中而不自省。

我們的經貿,也許不能不「一方倒」的傾向大陸,但自己少有戒慎振作之心。很多厚顏的人,伸手拿人家的錢,還故作「不屑」狀。

未能畫江而治,未能「南北朝」成局,人多歸咎於臥底「匪諜」,實際是國民黨、政、軍精神渙散,各懷異心,沒有眾志,何能成城?反觀今天的台灣,分歧爭吵尤過於當年。政黨為己,政客為己,大家只顧眼前一點雞毛蒜皮的小利小害、小是小非,少見有人高瞻遠矚為大局設想。而很多百姓或冷漠以對,或隨著自己的意識形態任意起哄,一副不見棺材不掉淚的樣子。

睹今思昔,叫人悚然而驚。

當年「畫江而治」不成,誰敢說今天必能長期「畫海而治」?

【2009/09/30 聯合報】@ http://udn.com/
   
 

[此帖子已經被作者於2009/11/1 下午 02:06:46編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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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導】被俘虜的人生

60年前我爸是共匪 被俘黨證肚裡吞

【聯合報╱記者李志德/台北報導】 2009.02.15 10:26 am


一九四九年十月,國共內戰接近尾聲,國民政府遷台,解放軍渡海進攻金門,全軍覆沒,這是台灣人耳熟能詳的古寧頭戰役。六十年後,紀錄片工作者陳心怡揭露父親陳書言六十年來不敢說的秘密:陳書言是在古寧頭戰役被俘虜的共軍。

「被俘虜的人生」是曾任政治記者的陳心怡第一部紀錄片作品,在片中,陳書言回憶十來歲時,差點在南京被國民黨拉去當兵,但後來加入了共軍,屢建戰功,每回開戰,常有機會領到獎金。一九四九年初,他跟解放軍渡海進攻金門,卻遭到國軍激烈抵抗。

「一位和我一起出來的,是被國民黨戰車壓死的,履帶壓過他身上,把他整個人壓到沙子裡去,」陳書言對著鏡頭回憶六十年前灘頭上的慘烈戰況。他說,後來回大陸探親,戰友家人來問消息,他根本不敢說實話。

「我每往前走一步,機槍就朝我點放,我只好躺下裝死,機槍轉移目標了,我再起來往前走。」由於不敵國軍火力,三天之後,陳書言和殘餘的共軍投降了。被俘之際,陳書言把共產黨黨證吞進了肚子裡。

戰俘們被送到台灣本島,搭上火車到新竹,「窗子都是釘死的,怕我們跑」。到了新竹,這群俘虜在小學接受集體思想改造,「你要很小心,稍一說錯話,明天你就不見了。」

經歷這段實實在在的「改造」,陳書言至今餘悸猶存,除了同為戰俘的戰友知道身分外,連妻子他都守口如瓶;他太太在鏡頭前坦承「我不知道他是共軍」。拍攝後期,陳書言要導演女兒把他是「共匪」的部分完全拿掉,父女倆甚至在鏡頭前吵了起來。

「難道你以為現在還有人監視你嗎?」女兒大聲質問,父親則說「是,我看不到,但我感覺得到,我聽得到……妳沒有經過那個時代。」

陳心怡說,以往隱約猜到父親過去,但父親從不明說,直到拍攝紀錄片時,父親才明白道出往事。她說,過去和父親的關係很不好,但拍片時被迫面對和父親互動,剪完片子後,她發現自己也同時度過了三十幾年來一直無法面對的人生難題。

陳心怡的作品,是在退輔會贊助的「榮光眷影紀錄片人才北區培訓班」中完成,各大學圖書館都有收藏,也可洽「外省台灣人協會」索取。

紀錄片:
http://www.youtube.com/witchirene
http://www.youtube.com/watch?v=ydOuq21lH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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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導】外省一代漸凋零 用鏡頭寫下家族故事
【聯合新聞網╱台北訊】 2009.02.01 07:16 am


有鑑於眷村全面改建與外省第一代長輩迅速凋零,在退輔會、文建會、台北縣市文化局的大力支持下,外省台灣人協會在去年推動了為期半年的「北區榮光眷影紀錄片培訓計劃」,協助有心要記錄自己父母、家族與社區故事的朋友,用紀錄片的方式留下那個時代動人的生命紋理。

這些紀錄片在去年8月30、31日的推出後廣獲好評,並陸續在桃園、台北、新竹各地巡迴展出,用人性的角度讓社會大眾重新認識榮民與外省人的生命歷程,其中題材非常特殊的「被俘虜的人生」揭露一個外省老兵長達六十年以來不敢說出口的秘密-他是在古寧頭戰役被俘虜的共軍。

片中的主角陳書言在13歲時加入共產黨參與對日戰爭,在國共內戰時搶灘登陸古寧頭,因為後援不繼吃了敗仗,被國民黨俘虜來台,接受監控與思想改造。這些不能說的秘密長年悶在他心裡,間接造成他與家人關係的隔閡。

「被俘虜的人生」的導演陳心怡正是陳書言的女兒,拍紀錄片一直是縈繞在陳心怡心中多年的夢,而她對父親常常不想提起的過往非常好奇,那時候「榮光眷影」紀錄片培訓課程正好在招生,透過友人獲知訊息後,陳心怡便抱著不妨一試的心態報名參加。

「那時候以為外台會要找的是有眷村研究背景的人,我還在想,誰會對我爸有興趣啊?這種外省伯伯太平凡了吧!所以我壓根兒不認為自己會入選。」然而,當陳心怡以孩子的身份透過鏡頭觀看父親不曾提及的過去,攝影機不止讓觀眾更了解第一代外省人的生命記憶,也讓她重新認識自己的父親。

陳心怡表示,父親和家人的關係長久以來形同水火,原因包括他不敢提及的過往、家庭結構的繁複(繼父角色)、以及酗酒的積習對家人造成的陰影;拍攝「被俘虜的人生」讓陳心怡被迫面對和父親的互動,剪完片子後,她發現自己同時也渡過了三十幾年來一直沒有辦法面對的人生難題。

以前他說他苦,我都不以為然,後來才知道,那種經歷過死亡卻沒死的人,活著本身就是一種苦;拍攝過程中緊密的互動,才發現他真的老了,也因為必須強迫自己要有耐心聽他說,所以才真正去瞭解他的很多苦處。」陳心怡說,以前父親像個獨居老人,現在她會騰出固定時間,跟父親上市場、看醫生,盡量讓他覺得終於有家人關心,她也因此變得對別人更有耐心。

拍攝家人的故事需要很大的勇氣,過程中往往會觸及自己生命中無法承受之重,陳心怡透過「被俘虜的人生」踏出跟父親、自己和解的第一步,雖然紛爭難免依舊持續,但不同的是,無形中肯定多了一些體恤。

「被俘虜的人生」看似一則女兒私密的家庭絮語,然而主角的背景,卻映照出那個動蕩時代中平民百姓真實、無奈但動人的人生軌跡;這也是外省台灣人協會推動榮光眷影紀錄片培訓課程的初衷,唯有以生命紋理填補歷史裂縫,我們才可能真正地相互瞭解,互相尊重、擁抱差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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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貼】再回首1949/60年前

【聯合報╱李家同】 2009.12.30 03:07 am
 
 

寫這篇回憶的文章,只有一個目的,希望過去的災難以後永遠不再發生,我們的子子孫孫都能有尊嚴地過日子……

身經三種政權

前些日子,我到清大圖書館的展覽室看展覽,展覽品全是有關1949年政府遷台的文件,進門就可以看到一封蔣中正先生寫給湯恩伯將軍的信,我覺得這封信好有趣,我的學生們卻沒有一個知道湯恩伯是何許人也。可是當我事後告訴他們我如何知道湯恩伯的,他們卻又對我的童年往事極有興趣。

我是民國27年生的,生於上海,所以我小的時候,是生活在日本人的統治之下。我親身經歷日本投降、上海回歸國民政府。但誰也沒有料到,幾年以後,我又被共產黨統治了。最後,在我十三歲那年,到了台灣。我相信,像我這種身經三種政權的人應該不多了。

我上小學的時候,都是走路上學的。回家時,好幾次碰到「封鎖」。所謂封鎖,乃是將整條街封起來,由日本兵和當時的警察挨家挨戶地搜查效忠中國的志士。為了要搜查得徹底,他們往往將住戶全部趕到了街上,上海的街道不寬,可以想見路上擠滿了人,有些老人最可憐,他們想坐下,卻又無空間給他們坐。對我們小孩子而言,這叫有家歸不得,因為我們不太知道如何繞遠路回家。

一年級的時候,我們的級任老師忽然失蹤了,校方派了一位老師來代課。我們發現老師們在交頭接耳地討論,個個面色凝重,我們雖然是小孩子,也知道她一定是被日本人抓去了。還好,她不久又回來上課,也憔悴了好多。我們同學一夜之間變得好乖,誰也不願意傷老師的心。

我小的時候住在一個弄堂裡,弄堂口有一個攤子,賣些雜貨,我的記憶裡,攤子旁邊有一個好老好老的日本兵,他的責任應該是監視我們,可是他已是老到掉了牙了,任何一個弄堂裡的人都可以將他一拳打倒。他在那裡是毫無作用的。現在回想起來,日本政府已經將年輕人都徵去當兵了,最後,只好將老人也抓來充數,但老人實在不能打仗,只好看看弄堂。這個日本老兵好像很喜歡我們小孩子,老是對我們小孩子笑,大概很想和我們玩。我們當然和他沒有什麼來往,畢竟他是日本人,而且又不會中文。

在大戰快結束的時候,我們發現有些高年級的學長(其實也不過是六年級的學生)會聚在一起談天,我們小鬼們過去偷聽,有一次偷聽到了原子彈這個名詞,可是不知道原子彈是什麼東西。

第一個認得的英文字母──V


有一天晚上,我們兄弟三人都已入睡,忽然三個小孩子都醒了,因為弄堂裡人聲嘈雜,還有人放鞭炮。小孩子當然會害怕,媽媽趕來安慰我們,告訴我們日本投降了。我們雖然高興,但並沒有起來參加弄堂裡人們的狂歡,立刻又睡著了。第二天,我一早起來,就到巷口去找那位老日本兵,找不到他。我當時有點替他高興,因為他可以和他的家人團圓了。

從此上海到處國旗飄揚,到處都有V字標語。我還小,不認得這個字,大人告訴我這是勝利(victory)的意思。回想起來,這是我第一個認得的英文字母。街上也可以看到蔣委員長的肖像,是穿全套軍禮服的那一張,對於我們小孩子而言,他真神氣。有一天,我們小學舉行一個小小的派對,為了慶祝蔣委員長六十大壽。我記得我看到了委員長伉儷的照片,看起來蔣夫人很漂亮。我已記不得我們當時有沒有吃蛋糕,我相信一定沒有,在那個時期,物資得來不易,校方不可能給我們吃蛋糕。現在台北街上到處可以買到蛋糕,但我小的時候,根本沒有吃過幾次蛋糕。

蔣委員長終於回上海了,他要在上海的跑馬場接受萬民歡呼,我們小孩子不可能到跑馬場去,但我還是看到他了,因為他是坐敞篷車去的,車子開得很快,我只看到他向街上的人揮手致意。雖然蔣委員長在那時被大家認為是民族救星,他使列強廢除了不平等條約,也使中國成了聯合國安理會的五強之一,我爸爸卻認為他應該急流勇退。我是小孩子,無法了解爸爸的想法,但是我很快就懂了。

抗戰勝利的喜悅心情其實並沒有維持多久,國民政府的貪汙腐敗很快地就顯現出來了,接收大員握有大權,但很難擺脫各種形式的利益糾葛。我們也開始知道孔祥熙、宋子文的貪汙,他們都是蔣夫人的親戚,這些人貪汙,連小老百姓都知道了,蔣夫人會不知道嗎?我一直不瞭解的是,蔣中正為何容忍這種貪汙?

失去了中產階級的支持

抗戰雖然勝利,內戰又開始了。就在這個時候,政府發行了金圓券。顧名思義,金圓券是根據國庫裡的金子發行的,但八年抗戰下來,國庫早已空空如也,哪裡來的金子?政府因此下令,黃金不得私人持有,必須繳交國家。這樣一來,國庫裡的確就有金子了。金圓券在發行初期,還有些價值,但是內戰已經開始,可想而知的是國家已無稅可收,但仍要支付大量的軍費和公務員薪水,在無錢可用的情況之下,政府猛印鈔票,通貨膨脹可怕到極點,金圓券一錢不值。每次領薪水,都要拿原來裝米的麻布口袋去裝。有人口袋打翻了,鈔票撒得滿地,也沒有大家搶錢的現象。那時大家交易的貨幣是銀元,銀元有兩種,一種上面刻有袁世凱的像,大家叫它袁大頭,另一種刻有國父的像,被稱為孫小頭。民國38年三月,一個銀圓可以兌換一萬三千金圓券,一個月後,一個銀圓可以兌換四百萬金圓券。為了應付錢幣貶值,家家戶戶都要趕快買柴米油鹽,這當然使物價更加飛漲。我們家也在家裡買了好多米,這些米都會長蟲,所謂米蟲也,這些白白胖胖而又醜陋的米蟲在我家廚房牆上爬來爬去,好可怕。

金圓券的貶值,使當年繳出黃金的人對國民政府完全失去了信心,他們的黃金往往是祖上留給他們的一些財產,現在全部失去,換來了糊牆紙,心中之怨恨,可想而知。這些人往往是知識分子,也是中產階級,國民政府從此失去了中產階級的支持。

在這種混亂的局面之下,共產黨當然撿到了便宜。我雖然是小孩子,但已能看報,至今難忘的是有關徐蚌會戰的新聞。現在,學者提到徐蚌會戰,都在討論為何國軍輸了,大家都忽略了這場戰爭所造成的難民潮。我記得有一張照片,無數無辜的中國老百姓,拖兒帶女地通過一座橋;另一張照片是火車站的擁擠情形,有人爬到了火車的頂上,更有人坐在兩節火車的中間。

最使我難忘的是一個小孩對著火車哭喊的照片,顯然他的親人都已上了火車,他上不去,親人也下不來。我在想,這個孩子豈不從此就成了乞丐!

由於戰爭和天災,江蘇北部產生了大批的災民,上海一夕之間擁入了一百萬難民,我敢說沒有一條大街上沒有露宿的乞丐。這些乞丐中眾多的是極小的孩子,上海冬天很冷,大家可以想像到他們的悲慘。有一天,我和一個同學在周日到街上去閒逛,走過一座大樓,一個東西從台階上一路滾下來,原來是一個死去的小孩。我們兩人立刻打道回府,沒有興致遊玩了。

建築在仇恨上的政權

南京失陷,我們都知道上海已成孤城。當時奉命守上海的是湯恩伯將軍,他家就在我家的隔壁再隔壁,門口永遠有一個荷槍實彈的小兵站崗,我家路口還有一座碉堡,也有小兵站崗。當時的上海市長吳國楨住在我家對面,有一天,我看到市長大人和他的一位侍從走過我家,他手上拿了一根手杖,低著頭,滿臉心思,面色無比凝重,他一定是到湯恩伯家去討論局勢,但大勢已去,談不出所以然了。

不久,我們可以聽到遠處的砲聲。奇怪的是,我只記得晚上的砲聲。難道白天休戰不成?每天晚上,爸爸都陪著我們聊天,大概是怕我們害怕。有一天,砲聲稀落了很多,再過幾天,砲聲完全停了,爸爸告訴我們,戰事大概要結束了。

第二天,早上十點,爸爸忽然到學校來接我們兄弟三人回家。爸爸告訴校長,湯恩伯門口的兵不見了,路口的兵也撤走了,上海恐怕已進入了無政府狀態。校長立刻下令全校學生回家,我們學生真是歡天喜地,這是天上掉下來的好禮物。

國軍撤掉,解放軍卻沒有立刻進來,這大概是因為他們並不是機動部隊,必須步行進來,所以至少有一天,上海的確是無人管的。爸爸教我們孩子們待在家裡,不可以出門。到了下午,忽然發現路上全是人,而且亂成一團。原來大家發現湯恩伯家已無人看管,因此很多人進去搬東西。有一對兄妹,搬了一張單人座的沙發,這是非常講究的法國式家具,木頭是白色,絨布是花的,背很高。兄妹兩人好不容易將沙發搬到了我家門口,卻來了個人罵他們,這個人沒有穿警察制服,但兄妹兩人好像很怕他,他叫他們將沙發放下,他們照辦了。令我意想不到的是,他們竟然不約而同地雙腿跪下,向那人叩頭。那位老兄立刻離開了,兄妹兩人終於搬走了沙發。我到現在都記得,那個男孩子打著赤膊,而且赤著腳,顯然窮得可以。我一方面為他們失去尊嚴感到非常難過,一方面為我自己感到羞恥,因為我從來不知道我家附近就有如此窮困的人。

雖然我們小孩子不會對政治發表什麼意見,但這並不表示我們對政治沒有意見,只是沒有表示出來而已。有一次,我在報上看到一則新聞,在內地某處,政府逮捕了一批天主教修女,因為她們一直在殺害小孩子,政府公布被殺害孩子的數目超過了一百。我立刻感到這是不可能的,而且也意識到這個政權是建築在仇恨上的。

毛澤東最後作了一個參加韓戰的決定,他們美其名為「抗美援朝」,但我認為韓戰顯然是蘇聯要打的,為什麼要將中國人捲進去,而蘇聯沒有派一個兵去打仗?參加韓戰是中共政府決定的,但他們卻說這些渡過鴨綠江的中國軍人是志願軍,這真是天大的笑話。我當時只是個初中一年級的學生,也相當看不慣這件事。而且我知道美軍的砲火可怕之至,中國人豈不成了砲灰?我的一個小舅舅和一個堂哥都死於抗美援朝。

從此以台灣作為故鄉

我的爸爸悄悄地到了台灣,媽媽決定帶著我和弟弟也到台灣去。我們兄弟二人必須照常上課,一直上到離開上海的前一天。雖然是小孩子,要我和奶奶以及哥哥說再見,仍是很難過的事。

我們坐的是火車臥鋪,滿舒服的。有一次,在江西的一個地方停了很久,有鄉下人來賣燒雞。旅客紛紛購買,吃完了以後,將雞骨頭和碗交給廚房。過一陣子,忽然聽到外面人聲嘈雜,原來火車旁有很多小孩子,有一個廚子在將我們不要的雞骨頭丟給他們。他們必須搶,而那位廚子以此為樂,忽前忽後,忽左忽右,媽媽也看到了,孩子們搶成一團。她將我們叫了回來,其實我們也不忍心看飢餓的小孩子搶雞骨頭。

有一天晚上,火車裡來了大批持槍的解放軍,原來當地有武裝的盜匪,可能來搶火車。我和弟弟大為興奮,希望火車被劫,我們就可以看到只有在電影裡才看得到的情節。

我們是先到香港,再到台灣的。直到現在,我仍記得台北給我的良好印象。上海完全是一個都市,可是在台北,可以看到山,可以很容易地到河邊去玩,也可以到田野去玩。我在台灣交了大批的好朋友,變成死黨;我也安安定定地完成了學業,使我有足夠的競爭力,可以在社會生存。從此以後就以台灣作為我的故鄉。

六十年過去了,現在,我已是七十一歲的老翁,寫這篇回憶的文章,只有一個目的,希望過去的災難以後永遠不再發生,我們的子子孫孫都能有尊嚴地過日子,不要再為一個沙發而跪下,也不要再搶別人吃剩下的雞骨頭。這六十年來,我有了一個很奇怪的結論,一個國家的人民是否能安居樂業,與這個國家的政治制度並沒有太大的關係,而與這個國家是否有社會正義有密切關係。沒有正義,絕不可能有和平,但我們更應該注意,正義必須建築在愛與寬恕之上,一個充滿仇恨與報復心理的社會,是不可能有正義的。

【2009/12/30 聯合報】@ http://ud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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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貼】老兵求保命 亂世多改名

前言:因國共內戰,兩岸今年分隔一甲子,

許多當年隨軍來台的少年兵,如今垂垂老矣;

他們為避禍,隱姓埋名,或頂替身份苟全於亂世,多年後才認祖歸宗。

他們的血淚故事,是滄桑亂世的寫照。

「名字、年齡都不重要,你們記得有我這個爹就好!」

住在桃園縣的老兵賈惠深,廿三歲逃難時被迫頂替

「張金德」名字來台;假名一用廿年,直到結婚前夕

才改回本名,七十歲時才知道自己真實年齡。

賈惠深今年八十三歲,不久前肺炎住院,老友來看他,

喊他「金德」,他露出笑容,為大家再說一遍當年改名、改齡故事。

 他一直以為是民國十六年生,原任銀行出納,

有天拉車送鈔遭共軍掃射,躲到山坳避難,陰錯陽差遭國軍強拉當兵。

沒想到當天一名十九年生的文書士張金德走失,部隊擔心被追究,

要他頂替,從此被迫變成年輕三歲的「張金德」。

卅八年十二月十二日搭最後撤退的軍機抵台灣,

擔心大陸家人遭清算,不敢改回本名。

直到五十八年結婚前夕,為讓日後孩子能認祖歸宗,

回復本名「賈惠深」;但忘了更改出生年。

每次看平劇「四郎探母」,賈惠深都痛哭流涕,

大陸家人以為他戰死,牌位都做好了。

民國八十一年他接母親來台,一年後母親住不慣又搬回大陸;

八十五年他回大陸探親,母親告訴他「你是民國十五年生」,

這時他已七十歲。台灣家人才知道每次慶生歲數都不對,錯愕不已。

三年前換新身分證,他仍登記十六年生,「我幾歲都沒關係,

知道自己是誰、打哪來的就好。」

住在新竹縣的羅紹武,也有一段迫於時勢,隱姓埋名的日子。

民國七十六年開放大陸探親時,他已不在人世,

家人只知道他的名字叫做「羅慎言」,回大陸尋親,

大陸親人卻以「羅紹武」向台灣尋人,兩岸親人找得辛苦,沒有交集。

多年後聯絡上,兒女才知往生的父親來台時改了名,

年齡、學經歷則用叔叔的。

羅紹武老家是湖南大地主,民國三十八年國軍撤退,

父親擔心遭清算,催他逃走。

逃難途中被國民黨軍隊攔下,要他頂用別人姓名、

年籍,讓部隊長官領軍餉。

他見軍紀亂,趁演習時逃跑,到台灣後改名「羅慎言」。

他的四子羅綽綸說,猜測父親改名「慎言」,

是因為當年「先逃共產黨,再逃國民黨」,

時局亂,為了保命,時時提醒自己謹慎言行。

民國五十九年他任台鐵宜蘭運務段車長,

鐵路局發布他升任站長,還未履新,竟意外跌倒腦溢血死亡。

羅綽綸說,父親隱姓埋名廿年,連身為子女的他們都不知情,

父親自傳「壯志何日凌霄?」

道盡了大時代亂局下小人物的悲涼境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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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火了!失火了!」民國38年7月26日傍晚,我家老小七口,隨陸軍大學自廣州黃埔乘招商局祥興輪遷台。當日乘木船接駁到停在江心的祥興輪,老小都由船側的繩梯攀登而上,十分辛苦而危險。因江水流速甚急,一旦失足落水,絕無生還的可能。我家老小七口,剛到船上,尚未覓得落腳處,即聞船尾傳來火警的驚呼!我們急成一團,不知逃向何處,只有聽天由命了。感謝上蒼,火警並未擴大造成災難,只是虛驚一場。但此火警是真是假,迄未弄清,聽說有「匪諜」造謠。

我們的船依正常航程,兩天兩夜可達基隆。後因遭遇颱風,船停汕頭內海避險,延誤了兩天。一天上午,見有一艘小木船,由二男子操作,到達輪船腰側,其中一人以竹竿頂端的鐵鉤,鉤住船舷,人也同時順竿上到甲板,腰間所繫繩索解開,立刻將一竹簍提上,簍中盛滿食物、水果、糕點等等。我欲向他問價,此時陸大警衛兵已達,以步槍指向小販,命其離船。因當時汕頭市已有土共活動,不明小販真實身分。小販見此情形,只好順竿而下,一簍食物已被沒收。這是我六十年前在大陸最後一次與同胞接觸。

1949年,民國38年二至七月之間,我家逃避赤禍住在廣州黃埔島對岸的小鎮──魚珠圩。當年端午節過後,市面已很紊亂,到了無政府狀態。小市內大煙館、賭場已公開面市,中央銀行的金圓券視同廢紙,反而市內的商店如金銀鋪、酒樓飯店、糧食行等,都自行印刷鈔票,一毫、兩毫、五毫,以白紙油印,蓋上該商家的印信,即與港幣的一角、兩角、五角等值通用。

魚珠圩位於珠江邊上。有一天上午,一個面朝下的屍體,順潮水向一條支流漂上去,傍晚落潮時屍體又隨水漂了回來,無人聞問。農家割稻、收摘水果,都有人持槍守衛,以防搶劫。

那年五月,魚珠圩來了一隊軍人,聽說是南京首都警備部隊。當時已是散兵游勇。來到魚珠,立刻在空地上架槍,借用民房,取鍋造飯。跟隨散兵中有一位婦女,年約三十多歲,聽說是他們營長的太太。營長已失散,不知死活,她只好跟著老兵跑。這些游勇,仍講軍人倫理,對營長夫人十分敬重,一路上有住的她在先,找到吃的她先有一份,時時加以保護。在魚珠日子久了,營長夫人對家母耳語:這些部下在撤退途中,已無軍紀,離開南京到了鎮江,公路橋梁已為共軍炸斷,後面可聽到追兵的砲聲。當時有一隊軍車停在路邊,是首都中央銀行金庫所存銀圓,要運往上海。當日她的部下一擁而上,把車圍住,一個班長上前向押運人員要求說:「同志,你知前面橋梁已被炸斷,後面追兵已到,這些銀圓已無法運走,不如分發我們一些,以免為共軍搶去。」當時車上押運憲兵立即把手中槍枝保險打開,大聲說:「不許動!」可是話聲才落,只聽啪啪兩聲槍響,地下十幾支槍指向憲兵,憲兵無奈把槍放下。班長下口令:「上去幾個人,把箱子推下!」由於木箱十分沉重,一落地面即四下分裂,內裝銀圓到處散開。於是人人搶拾,不分軍民,個個滿袋而去。

這些散兵雖犯了軍紀,但他們與共軍交火後,營長失散,並未投降,還講軍人倫理,照顧營長夫人,且在無糧餉情況下,千里之外,向中央所在地廣州投奔。離南京時營長太太有一只皮箱,內盛金飾細軟及衣物。早先還有衛兵代為搬運,到了鎮江後,因衛兵均以綁腿布縫成圓筒,如灌香腸樣,將袁大頭裝入其中,跨在肩上,再也無法幫助營長夫人提皮箱了。於是營長太太自己在地面拖拉著走,漸漸落伍。還是一個老兵回來相勸,「後面追兵不遠,還是保命要緊。」夫人只好取出首飾,將整個皮箱拋棄,跟隨部下到了廣州。

端午節前後,魚珠圩來了一批北方難民,男女老少總有數百人之多。有一家老少十口,在我家所居的破石灰窯內住下。聽他們的口音都是正宗北京話,我家也是北平人,亂世天涯,彼此立刻熟悉起來。打聽之下方知他們都是傅作儀部隊的下級軍官及眷屬,由三個小家庭組合而成:一對老夫妻,開裁縫店,跟隨小兒子(當排長)南下,另有二女均出嫁傅作儀部隊的軍官,長女生二子,小女生一女。當北平「和平解放」後,中共將其部隊分解,所有士兵都改編入解放軍,下級軍官連同眷屬,一律遣送到南方。於是數萬男女老少輾轉到了廣州。

中共遣送戰俘南下的目的,主要在增加國府的負擔,造成管理的困難。另外可利用遣返人員之口進行心戰。中共為收買人心,由北平南下,都準備車船,供應宿食,且容許攜帶貴重財物。唯有最後一站,進入國軍勢力範圍,他們才把金銀等物扣下。這是中共安排好的伎倆,讓人誤會沿途各站均正派,只有最後一站人壞,這是中共最厲害的地方。

民國37年底,林彪的四野百萬大軍,由東北進入山海關,打入天津後,一位國軍輜汽兵團軍官,擔任汽車排排長,車隊在天津為共軍解除武裝。他與新婚的妻子,化妝南逃到了山東濟南,不久濟南也被「解放」。一日傍晚,這位溫姓軍官上街買吃的,看到路邊停了一排軍車,覺得十分眼熟,仔細一看原來是自己曾指揮過的車子。駕駛兵也認出了老排長,紛紛敬禮,唯帽徽已換了紅五星!大家耳語相傳,給老排長湊了一些金錢,讓老排長繼續南下,最後到了廣州。

有一件輕鬆的際遇,就是在魚珠圩我第一次見到真的大象。原來孫立人將軍遠征緬甸,俘獲了一群日軍大象,勝利後由一隊軍人負責餵養,並由緬甸、雲南、廣西、廣東步行到了廣州黃埔的魚珠圩,可能是要候船去台灣。大象本身有固定軍糧,每日吃稻草外,還餵食成筐的高麗菜,連同外葉一起送到嘴裡。民國43年我在台北圓山動物園所見到的林旺,就是我在魚珠圩所看過的大象。

在來台的祥興輪上,有位在重慶分別的小學同學王紹志,他父親是陸大教官王鐳。紹志來台後繼續升學,政大畢業,進入《民族晚報》擔任記者,跑經濟新聞,後奉派駐美特派員。他在政大就讀期間,我已當兵七年,仍是個上等兵,他曾對我說了一句鼓勵的話:「天生我材必有用。」當時我還不知此語的出處,以為是他自己編的,用來對同學的同情與安慰。後來我努力自修,民國55年考取台北工專夜間部電機科,他的話對我確也起了一定的催動作用!

【2009/03/06 聯合報】@ http://ud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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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貼】小溝渠上的絲瓜棚

鞭鼓生

   
臺灣經過五十來年的長治久安,也算是史上少見的安和樂利。六十五歲以上的老人,一談起幼年時期政治的紛亂,物資的匱乏,都一臉的驚恐與滿腹的辛酸。「國破家亡,妻離子散。」是多少人血淋淋的痛。因此老人家一看到政爭,就惶恐地說:「千萬不要再製造混亂了。」「平安就是福。」看到年輕人不知愛物惜福,更感慨道:「暴殄天物很快就會淪為臺勞。」   
 

臺灣能有今日,是許許多多善良、勤奮百姓努力的成果。早年每個家庭的客廳就是加工廠,只要有工作,每天二十四小時都可以加班。走到農村,每吋土地都是綠油油的作物,連小溝渠上都架滿了絲瓜棚,來到這塊土地的人們,憑著旺盛的生機,耐苦的張力,安分守己,力爭上游。
   
高樓不是一夕變幻出來的。水可以載舟,也可以覆舟。為官的如果是貪官,民必是暴民;官是清官,民才會是順民。雪公曾說道:「民國三十八年,我逃難到臺灣的時候,發現臺灣民風十分純樸,百姓心地非常淳厚。向人問路,路人個個再三指點,有的乾脆自己帶路。遇到民間地方拜拜請客,即便是陌生人,也無不熱誠邀宴。」這樣的民風,老人家感慨地說:「日本統治臺灣五十年,在這塊土地上,卻保住了中國文化。」
   
文化的美質,必得深入了民心,才叫經世致用。老百姓受到教化薰陶,表現於行為舉止,處處先人後己,尊賢禮讓。然而,大地起高樓,是一磚一瓦仔細堆砌而成的,要摧毀卻是一剎那就可以化成灰燼的。雪公說:「我來臺灣三十多年,受臺灣這塊土地的滋養,食其毛,踐其土,我比臺灣人還愛臺灣,我愛的不是臺灣的阿里山,或日月潭,而是臺灣老百姓的民心。」更撰聯云:「寶島有人皆上善,慧心無日不長春。」民心善根的增長,是用互信、包容、智慧、忍讓、誠敬等美德護養生成的。民主的長河,必以公理、正義為堤防,吾等修行人走在佛道上,要善護自己的法,要成為社會安定的力量,慧心才可以長春向榮。

                   明倫月刊  第343期 93年4月發行

[此帖子已經被作者於2010/12/12 下午 04:41:59編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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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8是一個年代的悲句,是很多因素雜在一起而成的,要搞清楚:

其一:類比於當時的日本統治!!但這種比是有偏的!!因為日本人可惡是在前22年,殺了至少70萬的台灣人(當時台灣人只有300萬)!!往後越來越步向正軌,最後當然就沒有前22年的亂!!就像我們是生活在老蔣統治末期,所以在很多老輩罵國民黨,我都覺得罵個屁,明明我看到老小蔣的國民黨很不錯,至少優於李登輝和陳水扁,是一樣道理的!!

其二:當時雖然日本戰敗,但當時的台灣人是分二派的,一派是要給中國管,一派是要給日本管的!!隨便想就知道誰想要繼續被日本人的,不就是我們所說的日本走狗之流嗎?而這些日本狗不都是在日據時代魚肉台灣的人嗎?!被中國人管不就代表他們的日子可能就難過了,因為他們沒了狗主人,可能會被人欺死!!

其三:因為國民黨當時在抗日時被日軍打得很慘,所以特別的討厭日本狗!!因此,來到台灣後除了貪污外,就是專門找這些日本狗的麻煩!!而這些日本狗認為長此以往怎麼了得,因此串連起來而發生了228事件(我不是胡扯的,這是我一本歷史書上寫的)!!

其四:228事件是這些日本狗先殺了很多外省的文官和強奸女眷而產生的!這部份綠色黨一直不敢講,因為當時死的外省人並不會少於台灣人(整個228事件的過程中),所以,把這些人看成英雄,真是把狗當人看了!!在陳水扁時代調查當時候的死亡人數不會超過800人(包括自然死亡的),可見這件事真是被有心的日本狗擴大到不像樣!!

其五:為何說228事件是日本狗引起的!!因為大概十年前左右,彭明敏到日本去見他的朋友,說了一句話,他說:台灣沒有人才!!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不就此地無銀三百兩?!他不是在講當時的狗中之極品都被國民黨殺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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