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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7.25 04:06 am |
故事與新聞
多年來,我一直以懺悔的心情回顧這件往事。我如何真正取得一個軍官的地位?……
我1985年7月入伍,在鳳山步兵學校接受了十二周的訓練,授階成為預官少尉後,留校擔任區隊長。結訓放了四天的假,我回到步校報到,被分發回原來受訓時的中隊,準備迎接下一梯次預官入伍生前來。
那是人生中少有的急遽戲劇性變化。不過幾天前,我是這個中隊的受訓學生,看到隊上的士官助教,必須敬禮聽命,他們看我不順眼的話,隨時可以罵我、罰我;幾天後,我還是我,卻以少尉區隊長的新身分回到隊上,變成了他們的上司,翻轉過來,換他們對我敬禮,而且理論上,我看他們不順眼,隨時可以罵罵他們。
還不只如此,當上區隊長要帶的學生,其實就是和我同時畢業的大學生,甚至就是我的同學們。五月我們以同樣的身分參加畢業典禮,不過到了十一月,他們頂著一個剛理的大光頭分發到這個中隊裡來,要學習的第一件事,就是絕對不能忘了向隊職官敬禮問好,見到我沒有敬禮大聲說:「區隊長好!」一定會被當場要求做伏地挺身的。
身分換得快,人與人之間的對待,卻沒辦法換得那麼快。我心中再明白不過,那些形式上對我敬禮的士官助教,非但對我沒有一點真實的敬意,甚至沒有把我當作跟他們一樣的隊職官,在他們眼中,我還是個什麼都不會,軟趴趴的死老百姓。
一直到我第一次背值星,準備要交值星的那個下午。帶著學生去上砲操,下課教官走了,要回隊上,學生漫不經心的動作突然惹惱了我,在他們不預期的情況下,我連續下了好幾個口令,不夠注意做錯動作的,馬上就被罰跑方基一圈,跑得稍微慢一點的,回來馬上加罰伏地挺身。沒有被罰的,就立正站得直直的,聽我痛斥他們,罵他們用這種態度受訓,將來下部隊一定會被人看不起,讓自己痛苦,而且害所有的預官都得不到尊重。
我處罰、訓斥學生時,所有的助教都活過來了,積極地幫嘴罵人、從行列中抓出立正動作不夠標準的學生。而且等到我終於發洩完,把部隊帶回去後,每個助教都過來稱讚我,是的,他們把我當作隊職官的一份子了,不再看不起我,不再冷眼等著看我出糗。
多年來,我一直以懺悔的心情回顧這件往事。我如何真正取得一個軍官的地位?不是靠受訓成績,不是靠本職學能,而是靠我敢跟這些士官助教一樣運用權力處罰學生。如果我不那樣做,那麼在中隊裡,我就永遠都得不到平等待遇,就都會一直是其他隊職官鄙視嘲弄的對象。
我沒有資格將那些整死洪仲丘的士官們,看作惡魔。因為我沒有把握,換作是二十多年前的我,我一定能秉持良心,堅決抗拒參與。也因而我知道,如果沒有人願意更深入、更費力地想辦法去除軍中這種視處罰、虐人為勇敢、為正當的文化,就算把這次涉案的人統統判了死刑,我們都無法確定類似的悲劇未來一定不會發生。
【2013/07/25 聯合報】
全文網址: 視處罰、虐人為勇敢、為正當的文化 | 聯副•創作 | 閱讀藝文 | 聯合新聞網 http://udn.com/NEWS/READING/X5/8050216.shtml#ixzz2a1vLeSw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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